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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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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且,一个人自食其言很不光彩。”
“你要想想呀,孩子,”外祖父摸着他膝旁我低垂的头,说道:“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来革命是怎么胜利的。外公没有为此做出什么,但我知道它是由很多像你父亲一样的人做出来的,没有斗争就没有胜利。唉!现在看看,也许当年他一时意气用事,可我相信,如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那么做。你应该知道他是为了革命呀,孩子。”
“革命?”我喃喃自语道。如果按外公所说,那都是革命的错了?这样一来,我真不知道应该去恨谁了。
“把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孩子,你记着,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恩怨活着。”
这时,我发现他浑黄的老眼里也哗哗地流出了泪水。
“孩子,这对你来说也许是很难的”,他接着说:“可是,一个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事,就要忍受许多别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秀林的出国已经让他够伤心的了。还有,你母亲,这些年她也很不容易。”
说着,外祖父又拍了拍我的头:“孩子,你要学会坚强,要活得像个男人。”
我点了点头,“他的养育之恩我会终生不忘。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您老人家就当可怜可怜我,告诉我,我到底是哪个孩子?”
外祖父说:“秀林本是你四伯父家的。”
“你是说,是我一家十七口……”
外祖父闭上眼睛,点点头。
突然之间,我感到心头那无边的悲愤好象一下子变得都没有了。当悲伤真正来临时,我反倒觉得没什么了。但我知道,一个人不再感到悲伤才是他最大的悲伤。与此同时,却对这些年来的生活好象有了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我突然明白,这些年来自己活得是那么地无知与浮浅。同样我还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一个人,他会因为不知道某些东西而活得心安理得。
回到镇上的我在万念俱灰之际记起了俞白曾对我说的话,便来到郭家老号。郭子雨先生一如故人般听我讲完病情,把过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直到我跟他讲起了很多年前他曾经给我下过一副方子时,才勾起他对往事无尽的回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若有所思地拈着胡子笑了笑说,“那时候,你也就六七岁吧,我记着是下过这么一个方子的,让我好好想想。”
说着,他在柜台后面站起来,背着手走来走去。
当他又坐回柜台后面去的时候,我问像我这种病到底有没有根除的方子。他一边提着毛笔写着什么,一边笑着说:“当年我不是说过么,对了,那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慨当以慷,忧思难忘,如果能找到忘忧草,你这病就能治了。”
“除非你找到忘忧草”,说到这里,他认真地看着我,又特别地强调了一下。
放下毛笔,他回身拿起一个光滑的红铜称盘,拉开一道道小抽屉,将药一点点取出来,倒在草纸上。
“郭先生的意思是说我这病无药可治么?”
“那也未必”,郭子雨转过身来,缓缓地用手扣打着油亮可鉴的重枣木柜台,说。“汤熨只能安神补气,调和阴阳,并非根本。久用则不灵,故不可久用。你应该知道,它只能医治你身受之苦,却无法医治你心灵之痛。治标不治本等于未冶。要想治好你的病,除非从根本入手。你所得的是心病,俗话说心病要用心药医。要想根治你必须首先要做到心中无忧。现在看来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你心中已经满布忧患。既是这样,那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忘忧’的方法了。可这又谈何容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忘忧草是什么意思了吧。真正的灵丹妙药在人的心里,这方药是可遇不可求的。”
“慢慢补吧,”他接着说,“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李太白却说‘举杯销愁愁更愁’。后人总是胜于前人,这说明借酒销愁是错误的。酒解不了,药也解不了,看来只有文解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递来一张纸。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一段文字。
“《解忧》: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曹孟德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李太白说‘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范侍郎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辛稼轩说‘位卑未敢忘国忧’;《道德经》亦有‘绝学无忧’之说;另亦有‘忧民之忧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之说;还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等等,世人所忧,盖源于此。……”
看到这里,我点点头。
这时,郭先生慢慢地说:“平时,多看些释家经文,玄家的也可以,不要总去想那些累人的事情,可这……”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回过身来说:“这对你们这些读书人来说又谈何容易呢?还是辛稼轩说的对呀,‘位卑未敢忘国忧’……”
“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笑了笑说。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下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欤,微斯人,吾谁与归?你们家里代代都有一个忧国忧民之人,你祖父升庭公,你父亲承训先生,还有你,哪个不是身忧天下呢?这都是命定的呀!忧国之忧国亦忧其忧,乐国之乐国亦乐其乐,这才是真正的大儒呀。这方子下得不好,不过,多看看总是有益无害。”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给我写下的那段《解忧》。从郭家老号出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郭子雨先生真是知病善治,他一下点中了我的病灶所处。找到病因与被人说中的兴奋,就像无意间得到了某种应证。我怅然地走在镇上,那感觉就像突然间忘却了盘桓于心头那旷日持久的忧伤。
也许父亲已经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听说我回到镇上到办公室找他,然后又匆匆回到镇上,他忙从青城赶回镇上来看我。
那个冬天的父亲身着一袭深色的中山装,胡子拉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他面色很难看,看起来就像一个农民。围着一件深灰的羊毛围巾,他一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一边哈着白气走进家门。
我坐在原地,并没有起来。这让他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就看着我,笑了。
我没有说话,用眼睛直瞪瞪地盯着他。他在方桌边的高背椅子上坐下来。
我低下头,咬咬嘴唇。
他慢慢地说:“孩子,你长大了。”
我望着他一头白发,突然抬起头,冷冷地问:“革命已经胜利这么多年,你是否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呢?”
他挥起在空中的手倏地一沉,随即笑了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我发现呀,一个人活着,如果能力所能及地去做一些事情也是很不容易的。”
我知道他那藏头缩尾的的话里所包含的内容,在所谓的社会主义改造过程中,他为保存青城的经济做出了很大努力。他的看法是不管怎么说应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国家的目的。一个国家不能因为脱离贫困而制造出更多的穷人。
“你这么说,难道就没有感到一点点言不由衷?”我冷冷地问道。
“这些年,该尽的心都尽到了。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委曲求全。我是在想,一个人在有生之年,应该想办法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别人少受一些痛苦,让国家少走一些弯路。我们不能总是坐在一起去空谈某种主义,或者去研究某种信仰,那样,那样其实是很不实际的。”
“哼,你倒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
“是啊,”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锋芒似的怊然地笑着。“想想吧,我们难道不应该从实际出发么?当然,我们都是一些基层干部,像你们做的那些工作也很重要。但我想,不是也得有人来做这些具体的工作么。”
我又一次冷冷地对他说:“十年前,张名臣也是在做具体工作。”
说到这里,我看到父亲的笑噎在喉咙里,他半伸着的手突然僵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舒了一口气说:“算了,过去的事儿不要再提它了。”
“那,谁为我一家十七口的生命负责?”我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看到父亲在那一霎那面如死灰。他强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
我寸步不让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母亲呜呜地哭了。父亲看了他一眼,生气地说:“你先出去。”
母亲坐着没动。父亲不耐烦地喝道:“我让你先出去!”
这时,母亲看了看我,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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