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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是这样一直被自己的心灵伤害着。
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难见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太阳升起后挂在草尖上的露珠一样,随即就消失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但我心里已经为此感到无尚的安慰。我第一次发现可以通过安慰别人让自己得到安慰,这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那次远行,我发现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现在,我和父亲两个人都得到了安慰。细细想一想,我这举动究竟算是安慰他,还是在安慰我自己呢?
想想,两者似乎都是。但哪一个在前面呢?是说安慰别人是得到安慰的一种手段,还是说得到安慰是安慰别人的一种回报?这让我又有些想不清楚了。
考虑着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又像是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这种问题是一种看不到的方向,它缠着你并让你感到焦躁不安。我经常在苦苦求证一个问题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既然想不明白,只好绕过它去。因为,能不能想明白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懂得用它把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看着远处的临清塔,林世清说:“临清塔,十八盘,地上九层,地下九层。”
“十八层,有那么高呀?”我手搭凉蓬,又一次向远处望去。
“当然,”他认真地对我说,“临清高塔十八层,半数地下半云中。天高盘龙锁塔上,地幽镇妖困冥宫。”
我听着他念出来的诗,觉得有点儿摹仿王勃《滕王阁序》的“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的味道。于是问道:“这是你作的诗么?”
林世清笑了笑,“我一个俗人,哪里会作诗呀。”
我看到父亲脸色在我们说说笑笑中好看了许多,就转过头去问他:“这塔有多高呀?”
“多高?我也说不清,”父亲说,“看到临清塔,临清就不远了。”
这时,在黄昏的幕霭里,我看到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里的人都模样怪怪的。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从衣装上可以看出,这些在河堤上走来走去的人大都是些农民,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一脸愁苦。每个人肩上都约好似地搭着一个大大的口袋。林世清告诉我,这些人是出门买粮食的。年景不好,歉收,税赋又重,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吃完饭,他们就要成群结队出门买粮食吃。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觉得有些纳闷,这些人难道天天都出门去买粮么?后来,当那段历史被束之高阁,我再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从时间与空间的大背景去看,才理解了人们当时那种行为。因此我常常想,命运之所以如此悲惨,多半原因是由于人们自身的不思进取造成的。而每当把这个问题联系到屈辱,联系到落后就要挨打的时候,一个人总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些悲愤。但当头脑冷静下来,却总觉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不能忽略,那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大背景。
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我就会想起一句非常重要的英国谚语:“了解一切就原谅了一切”。也是因此,对于当年那些过去的的事情,现在的我总处于一种宽容的态度。想想当年吧,因为它们,我的心灵曾经遭受过多大的伤害呀!
随着水域渐渐变宽,高大的临清塔在视野中慢慢清晰起来。船在开阔的水面有意减速滑行,林世清吩咐伙计下帆。
他转过身来对父亲说:“临清自古以来雁过拨毛,船家打此安全经过,需要准备三件东西,一是民国政府的印花税票,二是漕运刘家的飞龙旗,三是日本人的特别通行证,缺一不可。”这时,他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有时候,在这里还会碰到共产党。不过,他们不在码头上设卡,常常天黑了在芦苇荡里闯出来。”
父亲并没有因为他语气故作神秘而作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色平和地看着船下哗哗的流水,点了点头。
林世清又说:“入乡随俗么。三里不同俗,五里改规矩。”
我在父亲身后站立船头,望着水面上渐渐多起来的船只。大船同那高大的宝塔越来越近了,我们同临清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当拐过一道河湾,临清就像一副展开的画一样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到,在高塔以东,大河滩上,有密密麻麻的房子,招牌,还有在河边停靠的成群结队的船。这种景象看起来比我们那个在当地来说已经很大的镇子要宏大多了。
望着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船,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它们的船头都悬挂一面小小的旗子,问起林世清,他说那就是漕帮刘家的飞龙旗。他告诉我,刘家的总舵就设在临清,从北到南顺河而下,沧州到徐州,只要在船头悬着刘家的飞龙旗,就可保一路平安无事。
我问:“那政府和日本人的关卡呢?”
他微微一笑,“日本人是日本人,政府是政府,漕帮是漕帮,他们各行其是。”
这时,我听到父亲重重地了咳嗽一声。我知道是自己问得太多了,便不再多问。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歪着脑袋去看河岸两边那壮观的景色。临清是九朝重镇,是大运河从南到北三千里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码头,北承京城,南接徐州,又是东西贯通济南府大名府的重要中转地,同时,这里也是许多帮会的总舵所在地。几百年的繁华与富庶,使得它占有着越来越显赫的地位。因此,日本人一来,马上就看中了这个地方,囤以重兵。
这时,看到不远处建在水面上的一座浮桥,林世清告诉我们到船舱里去休息一下,到地方自会叫一声的。我想,这关口一定盘查得很严吧。他经常在大运河上南来北往,想必与这关口已经很是熟络。他这样做,是为了不想让船儿通过关口的时候受到过多的盘查。
我和父亲又一次折身回舱。
当大船一缓一缓地行驶在平静的水面,并传来嘈杂的声音,临清到了。透过船舱上一个个小小格子,我看到对面一水相连的地方,高大的临清塔在水光掩映中间像是一个站着的巨人。他的双脚深深地踩入大地,用一种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我看着它,觉得它同时也在看着我。于是,我突然一笑。
父亲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我问:“它会倒了么?”
父亲看了看我,说:“这儿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临清塔有朝一日就会倒掉。当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它会倒了,把这十八个人砸死。如果不是这样,它就永远不会倒。”
“那,什么时候才有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一块儿从塔下经过呢?”
父亲把脸深深地埋下去,沉声说:“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所说的仅仅只是一种传说。所谓传说,一般是不必费心去相信的。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是为了证说临清搭的牢不可破,还是为了突出它的神秘?我看着临清塔所在那个地方,突然想起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假如有一天它果真不在了,倒掉了,那儿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时,我的大脑像是突然间又回到了过去。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我想,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它存在,我们可以看到它,当它消失了,能用什么说明它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它就不存在么?然而它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呀,而像这样的,我们虽然不知道,但却存在过的东西很多很多。那什么是存在,什么又是虚无呢?它们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如果说所有的东西都在时间和空间里占有着一个位置,那么,如果像用菜刀切菜一样把时间和空间全部切碎,世间万物将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正这样冥思苦想着,我心中突然一亮。我记起了《道德经》。关于这些东西它是这样描述的:“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而以下为基。反之也,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想,这样一来,它的意思是说是有还是无呢?是因为“无”有才有了“有”还是因为“有”才生出了“无”?我突然觉得,好象用时间和空间这两种东西已经无法把这些现象一一解释清楚了。
这可怎么办呀?
坐在船舱里想着,想着,我心中如同塞进一团乱麻。我觉得突然之间自己的灵魂像是在下坠,头也肿大起来,像是飞进了好多苍蝇,它们嗡嗡嘤嘤地绕来绕去,不肯散开。我想像不出正在的存在将会怎样地变成正在的虚无。也就是说,我想象不出,假如有一天,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临清塔一旦倒塌了,消失了,在它曾经存在的地方,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它在空间里消失了,但在时间里明明还占据着一定的位置呀。
想不明白,脑子里越来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