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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一连几天过去,事情仍没有结果。大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里堵堵的,像塞满了东西一样难受。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和希望在哪里。
“我们都无法跟他沟通,”知非找到我说,“但我必须为自己的孩子负责。你去跟他谈谈吧。”
在他的恳求下我又一次找到子骧。
他仍旧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好象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见到是我,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指着书桌旁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合上书本,问:“你是来征求我意见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扬了扬嘴角,那种表情让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在他这里是会得到重视的。他说:“你们不是已经给我划好未来了么?”
他占据了主动,我只好说:“可是,你明明还关在这里读书。”
“因为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到头来不还是得听你们的。既然我说了不算,凑那份热闹干什么。庸人自扰。”
我不禁哑然一笑,诧然地看着他那明亮而深遂的眼睛。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我说:“我们会尊重你的意见,孩子。你也应该理解我们的难处,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难道我们就不能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么?”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只不过盼着有一天能够走出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那你都想做些什么呢?”
他沉默。
我只好又问:“那你觉得,因为缺少了很多生活,你会怨恨么?”
“怨恨?……哪里还有怨恨?你们跟天下的父母一样,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孩子?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只有感激,这是一种偶然而遇,或者是一个人命中注定。”
“那你现在还想出去么?”
“你们认为我读的书已经够多了么?”他慢慢地用了一个反问。
“不是。”
“那是……”
“不要猜了,”我告诉他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说:“如果我告诉你,现在就是我最喜欢的生活,你会觉得意外么?”
我心中一惊,认真地说:“前程大事,非同儿戏。”
我突然看到他的眼圈红了。豆大的泪水叭嗒叭嗒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它们在他尚还稚嫩的脸上流成一线。他有些哽咽地说:“好吧,我会慎重考虑。”
从他话里我听出了一种强烈的无奈,又像是听出了貌似平静之下被压抑着的一分强烈的激动。一个孩子,他竟能把自己的感情能够掩饰得如得之深,这真是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啊。
从他房里出来,带上门,大步走出去。想了想,又轻轻地折回身来。我看到子骧正坐在那里,无声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大把大把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第八卷5
这一次,又没有等到结果出现,秀林就因为一个重要会议返回他的美国去了。
就在他刚刚离去,一个和尚突然出现在镇上,他用陌生的口音四处打听父亲的名字。
有人把他带到家里。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僧,眉毛胡子花白,而且都已经很长很长了。见到父亲,他深深一揖,道:“老施主,小僧冒昧到此,是为了结六十年前一段因缘。”
我们扶父亲在椅子上站起来,打过招呼。和尚说:“想不到老施主仍然健在,多福之人自是多多高寿。小僧大觉,师兄大行生前曾有遗言,六十年前与贵府结下一桩未了之缘。他曾答应老施主生前来做一了断,无奈世事沧桑,变化无常。现已过去整整五个甲子。不知秀林先生……”
“噢,原来是名动天下的大觉方丈,不巧的是犬子刚刚离去,他已身居海外多年。”父亲颤颤微微站起来说。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和尚是谁。
六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如梦境一般浮上心头。
老和尚点点头,说:“自贵府一别,师兄回到寺里,闭门思过。因自己的鲁莽深为后悔,责怪自己不该以非佛之法劝人强皈我佛,以致因缘错过。一日日言语恍乎,形神消瘦。”
“大行大师是一难得的有道之人呀……”父亲说着,“当年,我跟他说无为而治,有缘终是有缘,非是强求。唉,没想到,大师回去之后……”
“老施主所言极是。师兄对自己惩戒用意也在于此,世间万般诸事不必强求。”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当初说的那些话是多么荒唐。那时年轻呀,也是爱子心切,不肯割舍于人。于是认定佛家只是满于自足,而不利于众生积极生存。”
“师兄说过,老施主亦是与佛有缘之人。”和尚说。
父亲高兴之下,遂让人拿出他抄写的佛经给和尚看。老和尚看到,父亲所抄的正是师兄当年留下的那几部经书。
“这岂不是师兄当年给秀林先生留下的经书?”老和尚问道。
“正是。闲来无事之际拿来便读,不想解开许多心结。于是抄写下来……”
“其实,”和尚突然郑重地说:“说实话,当年这些经书师兄本就是留与老施主的。看来师兄所言非虚,也就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那一日,父亲很高兴。老和尚提出必须要见见秀林,也算是对师兄在天之灵有个交待了。越洋电话打过去,老和尚与秀林有了一次互不见面的对话。
说起当年的事,秀林也是记忆犹新。不过,当老和尚谈到劝他皈依佛门的愿望时,秀林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认为个人的超脱并不能有利于众生。这些年来他也曾读过几部佛经,也从中得到了一些东西,但“佛”对他来说唯一的收获就是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很淡了。同六十年前一样,他不能容忍佛家在道理皈依上的强求。这一点它一点儿也比不上基督。因为佛总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这让他十分不满。一点儿不尊重别人的想法,也不懂得去宽容别人的信仰与自由,只是把自己看成是至高无上的,把未皈依的人看成低下可怜,或是顽固不化。他们同情后两类中的前者,并企图强化皈依,或攻讦后者。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彻底瞧不起佛门之人了。——就这样,他彻底地断绝了皈依佛门的想法。
“……佛教只是一种信仰,它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这么做”。秀林直言不讳地说。在他眼里,不管是谁都不要总以为自己是永远对的。六十年过去了,他仍坚持着当年的看法。
大觉说:“秀林先生你对我佛门深有偏见啊……”
而我知道,如果说秀林不愿再身皈佛门对他来说是一种错过的话,那么,是他看过的那些佛经害了他。是这些成文的东西让他失去了对佛家的兴趣。
最后,大觉知道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完成师兄的遗愿了。深受教益的他对秀林说:“秀林先生言之有理,一语惊心。是呵,我佛门之人何时才能真正做到无欲无念?惭愧,惭愧!”放下电话,大觉面带愧色笑了笑,他对我们说:“其实,秀林先生才真是佛家的有缘之人呐,他才真正懂佛。”
听了他的话,我相信,只有大觉这样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佛门之人。
六十年因缘就此了过,大觉又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并向虔诚的父亲新授了几部佛经。那几日,两个人挑灯长谈,彻夜不眠。
我终于下决心再跟子骧谈谈了。
当我们坐到一起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他在某些观点上竟与秀林有着惊人的一致。本来这种担忧对一个有着强烈爱国热情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放在他这年纪的人身上就不太正常。因为他只有二十多岁。二十岁的深刻,总是让人觉得有些迷惘,有些深夜之中一个人在野外行走一样的不知所归。跟他坐在一起,静静地感受着他那与众不同的深刻,就像进入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我们尽力避开那些敏感话题,以便使我们的谈话变得愉快。所以,有关他的未来我只字未提。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突然问起了那些我终其一生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我自知在这方面没有能力得出答案,便对他说:“告诉你说,其实这些问题也困扰了我一生。实话告诉你,如果说找到了答案的话,那我所找到的答案就是人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答案。”
“你是说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也就是说,人这一生的意义就是没有什么意义?”他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什么。突然,他语速快了起来,说道:“我想你一直都是用这种答案来说服自己的吧。这话跟黑格尔如出一辙。那么,照你的逻辑推下去,人这一生岂不是什么都不为了么?到头来,还不又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