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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掷下烟蒂,踩灭,深吸了口气,一步步朝黑暗走去。打着Zippo火机,蓝色的火焰伴着一股航空汽油的味道窜了出来,勉强照亮了前方的一小块地方。他一步一步地前进,可以听到脚步声恐怖的回响。渐渐的,他们离壁画与火把越来越远,又走了许久,四周已漆黑一片,回看来路,火把竟似有一个光年之遥,弱不禁风地亮着,不一会便全然不见。惟有Zippo火机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秘道越往里走便越粗糙,已没有水泥封顶,只是裸露着潮湿嶙峋的怪石,狰狞地突兀着,窥觑着这两位闯入者。他们守候这死一般的黑暗,不知有多少个世纪。
“怕……”安娜颤抖地说,小心地攥紧他的胳膊。
“怕就回去。”
“回去也怕。”
“那就呆着。”
山洞似永无尽头,无止无休地伸展,如同宇宙黑洞一般将他们吸纳进去。前方微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细细的嚓嚓地响着。
“那人,是谁?”
“别出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似拐了个弯,断断续续从左前方传来。笔直的山洞到了尽头,一面石壁挡在眼前,左手边是另一条散发潮气的地洞。
拐向左手,路越发狭窄,四周静谧得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跳甚至血液汩汩流动的声响。宛如有人在溪涧边敲鼓,咚,咚,咚,渗出石缝的地下水,滴滴答答的,更加增了静寂的恐怖之感。而《夜之色》再度飘入耳际,那歌者仍在不疲倦地唱着,如万千小虫吞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渗透至血液之中,挥之不去。那是诱惑尤利西斯的海妖塞壬的歌声,伴随着雾霭而来,夜夜飘荡在黑茫茫的北海之上。他眼前浮现出电影《珍妮的肖像》的场景,巨浪滔天,不断击打着孤独的灯塔,珍妮驾着白帆在浪涛中颠簸,她的歌在夜的深处回荡。他只觉四周凉意袭人,不住瑟瑟发抖。“听到了歌声了?”他问安娜,却被自己的声音吓倒,此刻,这声音不像是从喉底而像从水里发出的,令他联想起一个人,一个不知是谁的神秘人。他的声音与此时自己的嗓音一般无异,沉闷而绝望。
“听,听到了。”安娜下意识地攥紧他的手,掌心满是冷汗,“那是精灵在唱吗?我们回去吧,求你,这里像,像地狱。”语音刚落,火机的光亮便自行熄灭,汽油耗尽,机身发烫,山洞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这便是地狱,没有森罗殿没有奈何桥,只有无尽的孤寂死一般地包围着他们,而他们也注定要在这黑暗继续前行下去。
他摸索着石壁,一步步往前探,心中回想着长发人的举动,始终躲躲闪闪,似乎生怕被人认出他的长相,难道他们认识?
“说话,安娜,说点什么。”
“说……什么?”
“都行。”
“让……让我想想,从前……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太土了,换别的。”
“别的?别的?”她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用力捏了他一把,疼得他大叫:“干吗?”
“大可,求你,别去了,怪,怪邪门的……”话到后来,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死抱住他,低低地哭,不让他走。
他摸索到她的脸,捧住,隐约可看到晶莹泪光。泪光?像珍珠般的泪光?挂在她的脸颊,宛如戴比尔斯的钻石广告。怎么可能?没有光一切都形同虚设。他突然兴奋地大叫:“别哭,我看到你的泪了!”
“我也是,看到你的鼻尖。”安娜抽泣着,没反应过来。
“一定有光,是的,在前面。”
他看到面前石壁上潮湿的水汽如安娜脸上的泪一般闪着令人兴奋的光点,便大步迈了过去。通道在两米开外打住了,又向左拐了过去。他立在拐角处,背靠石壁,开始隐约看到安娜的脸庞轮廓和蓝色的头发。
“看到了吗?光。”在左手通道的前方五十米处,果然有一条长形的光斑射了出来,宛如《星球大战》中绝地武士手中的光刀,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站立着。那光中到底是什么?
“大可,别过去了。”
“都到了这份上,不去能行吗?”
“指不定跳出什么吓人的怪物呢。”
“不然你呆着,我去。”他迈步就走,安娜只好跟着移动。
[找到了神秘屋]
光亮愈来愈近,他们终于来到近前。这光是从一条门缝中传出的。小心推开,看清了—;—;一间无人的空屋,足有50平米,呈长方形。光源来自一盏曲臂工作灯,喷着鲜艳的红漆,悄悄地照亮房间一角。灯下的桌上摊着许多稿纸,落满了尘埃。他挨着桌角坐下,翻看着这年代久远的笔迹,头脑里一片混乱。他终于进入了这间梦境中的石屋,而这石屋,却不知在此静候了多少年。他看着稿纸,无脸的人型、森林、都市、冷月、废墟和狼,一切都和梦境相似,他苦苦思索,某些失却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宛如被打散的液体机器人在自行合
体,又如同《星球大战》中的绝地武士,正试图通过意念移动一架古老的飞船,终归,飞船由于体积庞大,而意念的力量又不足以将之操纵,刚露出端倪便又扑通一声,落回散发瘴气的泥沼之中,咕嘟地冒着气泡缓缓地沉入深潭,回复沉睡。
他摇了摇头,看到一幅巨大的油画占满了整面墙壁,那是张狼的正面肖像,孤独的绿眼睛,闪着寒光的牙。这与当日他在小便斗上方所见的那幅构图相同,只是放大了几十倍而已。而那幅小的为他所见的,就挂在旁边,不,不是幻觉,有人刻意地让他看到后又故意地取走了,很显然,一定与神秘人有关。
将目光转向屋角,角落里堆放着许多油画框,俨然是间画家的工作室。画作上落满了尘土,拭去灰,蹲下来细细观看,这些都是草图的成品,扭曲变表的都市,路灯下无脸的人群以及拖着长长倒影的狼。他呆呆地望着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说:“安娜,知道这画是谁画的吗?”
摇摇头:“谁?怪阴森的。”
“是我。”
“你?”
“这画全都是我画的,但在几年前就已经烧掉了,也就是说,我脑海里的意念,在这里变成具象的了。”
安娜只觉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带着口吃:“别,别开玩笑,烧掉的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走吧,大可,求你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呆下去。”
他站起身来,用手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吓人的。”
“我,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却理不出头绪。还记得跟你说过见到一个怪人?”
“嗯。”安娜点头。
“那人我以前也见过,苏文梦到过,他有意引我来这里,却消失无踪了,蒸发,化了。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里,安娜突然尖叫:“难道是,是,幽灵?”
“再告诉你一件事,千万别怕。这屋子我曾经来过。”
“呃?”
“在梦里来过,没记错的话,桌上应该还有部电话,红色的。”
安娜转过头去,许久后说;“真的,有……”她“有”了半天才说出“电话”二字。
大可点点头,又道:“然后,我还要告诉你,不久后这电话就会响起来。”
安娜愣愣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塑像,表现出一种诡异般的冷静:“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吧?”
大可又点头,向石屋阴暗的一角望去,那里是梦境无法感知的范围。角落里摆着张行军床,摊着被褥,枕头,床边的地上堆满了书,同样落满尘土,床边有台电视,式样老旧,宛如电影《出租车司机》里被罗伯特·;德尼罗砸坏的那台,屏幕里亮出乱糟糟的雪花讯号,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窦娥冤》里的六月飞雪。他对齐十指顶着鼻梁,盯着亮堂堂的屏幕,想像这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安娜与他寸步不离,抱着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腿上。
“尤利西斯。”安娜突然说。
“呃?”
“枕边的书。”
果然是本《尤利西斯》,与自己枕边摆了两年多的那本一模一样,甚至连书中的折痕所在也一致无异。怎么回事?
“他是谁?尤利西斯。”
“一个回不了家的君王,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历尽沧桑。”
“书里说的是这事吗?”
“不,只是借用,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广告公司的业务员,终日在都柏林街头游荡,迷失了,像你,像我,像这世上很多的人。”他燃起支烟,想起了一部希腊电影——《尤利西斯的凝视》,情节凝重,缓慢而拖沓,场景中充满了灰色的天空,色调延续了安德烈·;卡尔可夫斯基式的阴郁,巨大的列宁头像被起重机缓缓地吊起,似乎代表着某种信仰的失落。而他,却连失落二字都不知该从何处找寻,唯有静对雪花屏幕,等待梦中的铃声再度响起。
一小时、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