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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涌感到有些头痛:“是的,是的,你说得没错。可那是神仙的事情。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就必须穿衣吃饭,必须有生活所必须的物品,这是很现实的事。就像我们来到了昆明,每天都要花钱住旅店,花钱买食物;而且昆明的夜晚很冷很冷,我们没带有什么东西,棉被要买,衣服也要买。”
“是啊,”超平似乎回醒过来,“我们只有不断地工作才能保障自己的生活,才能维持肉体的存在。可是工作却令我们丧失生存的情趣,精神无法安宁,感到对人生的失望和没有意义。我在精神和现实之间已经徘徊了许多年,看看自己的身前身后,我一无所有,生命只是一张空白的纸片。”
星涌不禁皱起眉头看住他,感到有些悲哀:“超平,这就是我们的人生。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在享福,一类人在受苦。享福的人掌握着资金和权力,或者是上帝青睐的骄子;受苦的人只能在某种机制中不停地忙碌,瞻仰别人的光环,给自己和享福的人创造生存的物质。创造物质的人身份卑微下贱,享受物质的人地位尊贵荣耀。世界没有一个奖杯会发给穷苦劳动的人。很明显,我们和大多数的人一样,生来是受苦的一类。”
超平长久地沉默,“好吧,找工作。”他还是妥协了。
第二天他们起得比较早,刷牙洗脸,在走廊上对着镜子用手把头发理顺,接着背起自己的行李走下楼,去旅舍对面的小店吃早餐。吃过早餐后穿过轨道下的涵洞,上个稍缓的坡,转个弯,就是火车站宽阔的广场。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广场上一派忙碌,许许多多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乱乱糟糟地行走,絮乱的景象令他们不知所措。四面是楼房分割破碎的天空,一群小鸟排成弧线从某个角落飞来,划过车站上空,很快消失在另外一个角落。他们就像一对苦行僧,来到一片沙漠上,风在吹,傍晚酡红色的阳光照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看,这是一座城市,同样给了我们一身的落寞和孤独。
四方高楼下流畅繁华和喧嚣,没有我们的位置。
其实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在为生计不停地奔走,不断地上班下班,赚钱花钱,禁锢的人生十年不会改变,二十年也不会改变,一辈子的朝九晚五庸庸碌碌,生命逐渐耗费不过如此。
穿过广场,走进北京路,身边的人各色各样,讲着黏糊的方言。走不远,几个旅行社的人围拢过来,问他们是不是来旅游的。是啊。那你们想不想随团旅游呢?这可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们看,云南有美丽的西双版纳,有迷人的丽江古城,有怪异的石林奇观……几个人把他们拉住,把资料给他们看,并且详细介绍不同旅游路线的价格和景观,絮絮叨叨,喧喧闹闹。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只羔羊,被一群狼围困住了。狼说你的毛很好啊,并用鲜红的舌头舔他们的脖颈,甜言蜜语,与羊谋皮。
昆明的天气确实好,春城,不冷不热。
挣脱了旅行社的人后,他们来到南窑职介中心,上二楼,光丝线比较暗,一间间隔开的房铺打着各种各样的招工广告、租凭信息、倒卖二手车……星涌坐下去向别人询问招工信息。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瘦高个儿,尖嘴猴腮,穿着蓝色西装。超平站在一旁看到他分叉的左手拇指,指关节处向外长出一个“山”字形的小指头。那人说要找工作啊,找工作很容易啊,每人交纳两百块钱包你们进厂。星涌面露难色,说钱不够了能不能少点。那你们身上带有多少钱,那个人问。超平突然就笑了起来,俯下身问那人去过深圳没有?
那个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超平说:“在深圳呀,满大街都是骗子,满大街满大街都是,其实昆明也一样啊。”
于是拉星涌下楼。星涌还有些眷恋不舍:“上面招工的很多,还可以到别处试一试。”
“星涌,你看到了吗?上面那些人的牙齿都很白,会把我们吃掉。”
“人吃人?”
“是的,你看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你再看这个城市,房子不能吃,路面不能吃,没有其它的动物和植物,只有人啊。”
星涌不寒而粟,人吃人,鲁迅也说过的。
所以,我们谁也不能相信,还要时刻提防别人设下的陷阱,明白吗?
星涌点点头,闷不作声地走。昆明街道干净整洁,香车美女,楼层金碧,闲逛的人很多,可幸福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这个城市让他感到对自己的失望,感到心灵无比的压抑和哀伤。
北京路很长,他们一刻不停地走,不时拐入旁边的街道转一圈后还是回到北京路。从早晨走到下午,找不到工作他们连中午饭也没心思吃。不知走到哪里,他们决定走回头,因为晚上还要回火车站住廉价的旅店。不知不觉走进青年路,接着就在护国路兜了两圈后发现把路走迷了。他们买来一份地图,照着路线走,却眼花缭乱从金碧路一直撞到拓东路也没有找着北京路在哪里。再次走回头,第二次来到“白马广场”的牌坊时,俩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到金碧路的边上,卸下背包,摊直了又累又痛的双脚——这个倒霉的一天,他们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却什么工作也找不到,心情沮丧极了。
正在这时,一个路过的乞丐停在他们的前面,把破烂的饭盆一直伸到他们鼻子底下行乞,并抖得“嗑嗑”地响。多么熟悉的声音,两人脑子一片空白,抬头去看,见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老人一身衣服乌黑油腻,破烂不堪,裤档开裂露出污迹斑斑的大腿,皮肤如同贴着发霉的纸屑一样。再往上看一点,就是那个饭盆,里面有几枚硬币和几张纸钱,老人扣着盆沿的拇指很粗,一层一层的皮屑清晰可见,指甲又长又厚,里面一堵黑色肮脏的东西。
两人看着老人一脸迷惑,他们真的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来向自己行乞呢,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跟你一样,一无所有啊。
此后他们一直不停地找工作,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在工地汗流浃背地铲沙子,搬水泥,拌灰浆,在小工厂里装卸货物打杂活,在酒店洗菜揣盘子,还给推销公司做过业务员,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轻易感到厌倦,有些工作只做半天就走了。最后就只找一些临时性的工来做,领到工钱后休息一两天。仍然住在火车站后的旅店里,五块钱一个晚上。白天超平去昆明的各处景点写生,星涌跟着去闲游。晚上就在火车站广场一带逛来逛去,挤在小商店门前的人堆里看电视,看男人打架,看女人骂街,看不同的骗子用不同的手法骗钱,咧开嘴巴傻笑;星涌还跟别人赌桌球,有时赢,有时输。许多时候深夜不睡,坐在空着的桌球台上,悬着两脚,看稀稀落落无家可归的人,看远处霓虹闪烁轻蔑的灯火,饮尽易拉罐后随手扔出去,听它滚过地面“哐铛哐铛”的的响声,然后跳下桌子,疾速穿过公路,消失在迷朦的夜色中。游过一个城市,像鬼魅一样蛰伏。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昆明下起了雨,雨水好大好大,他们很久没有工作,身上的钱也已经所剩不多。旅舍里的棉被散发着霉臭的味道,软泥泥的像咸菜干。有时清晨起来天空只是灰沉沉,他们出去找工作,然后总是被雨水淋得湿答答地跑回来——这就是昆明的雨。一次去高新区,以为那里的厂多,如果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就打算一直干下去。可保安告诉他们这一带都是国营厂,不招人。他们再次带着失望回到二环路,突然一阵风夹着浓重的潮湿像浪一样掀过来,他们看到头顶的天空黑得可怕,雨水“噼哩啪啦”跟砸冰似的顺着二环路朝他们碾。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结果雨水碾到他们跟前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把他们淋成落汤鸡。昆明的雨带着冰的冷锐,一直凉透整个心灵。
他终于感到失望,昆明没有他的梦想,其实这个世界哪里都一样。他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片森林、辽阔的草地,然后悄悄地离开,让痛苦的灵魂回归它的世界。这个该死的地方,该死的兰州拉面过桥米线,谁要买衣服谁就买去吧,工作让别人去做,这个尘世他已经不再留恋。
雨还在不停地下,他们困居旅舍已有好几天。隔壁房有人喝醉洒闹事,把门板也打烂了,醇香的酒味弥漫了整个楼层。超平坐在床上垫着画板给雨暇写信,告诉她昆明很美,滇池总是云烟雾绕的,还有雄壮的大观楼,他在这里画了很多画,而现在他要走了,这个沧桑的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