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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超平和星涌早早起床,刷牙洗脸,端了饭盆去饭堂吃早餐。不过是用昨天的剩饭和些糙米熬成的稀粥。吃早餐的人聊聊无几。两人在小店买了一包花生米就着吃了半盆。回到宿舍已经七点十分了,满宿舍的人却都“呼噜噜”贪睡不起。他们工作太疲惫,他们有永远也睡不够的觉。
七点三十分上班,在这个时间前打卡进入工作区。舅舅把超平安排在调色室。调色室在行业中传统称为浆房,所干工作就是以样板为标准,选取相应的原料和色素调配出所需色目的浆料。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毛巾、衣服、手套、被单上的花纹图案即是由印花工人用刮刀和晒好的网板把浆料印在上面而成的。所用的原料中除了水之外,其它全部标明是有毒物品。然而整个工作过程没有任何防毒用具,工人们都赤着双手跟这些有毒的东西打交道;一些原料还具有很强挥发性,从上班到下班也不知要吸进去多少。然而放眼四望,所有工人对此都不在乎,他们已经由习惯变成了麻木,一却理所当然。早上刚进车间时能闻到空气又闷又臭,时间长了感觉就不会那么强烈。
第一天上班超平记住了浆房里的两个人,他们都跟自己同一个宿舍,都是讲客家话的同乡。一个就是昨晚带他们去宿舍的阿楼;另一个是浆房的小组长,大家叫他“孱头”。刚上班时孱头扔过来两件黑不溜鳅的衣服叫超平穿上。超平用拇指和食指拎起来就闻到一股臭味,衣服表面堆有一层浆皮,衣服有点潮湿,用指甲一刮,指甲内就是一堵脏物。这样的衣服怎么能穿?然而厂里没有专门的工作服,大家都拿自己穿旧了的衣服开工,大家都穿这种又脏又臭的衣服。超平看看自己干净得体的打扮,还是白被子蓝风衣。没想到外表美如花园的厂房,内部竟然如此肮脏,他甚至不愿在任何地方坐下去。但看到他们都穿这样的衣服,想到将要面临的工作,为了自己的白裤子蓝风衣不至于沦落到黑不溜鳅的下场,他只好强忍心中的难受,把那又脏又臭的衣服换上了。生活可以逼迫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只按照自己的本质来塑造你。
星涌遭遇的情形似乎更加惨绝人寰,他被分配到台面做印花。同样脏兮兮的场所,没有人丢给他可换的衣服,他只好学好别人找来一块烂布或胶纸扎在腰上防止浆料溅脏了衣服。新工人首先学铺布。每一单货开工前,组长先绕长长的台面打好一圈线位。开工时,生手拿布在前面铺好,老工人拿着网板和刮刀在后面把浆料印到布片上。铺布的一定要铺到位,正反面不要搞错,否则后面的老工人开口就会“丢你老母”,闭口又骂“你妈个屄”。每个人都是娘生的,每个人的一生都在骂娘。辱骂是所有中国工厂最大的管理特点。工人之间的辱骂还带着点玩笑的性质,若是管理人员逮着你来骂时,就会带上深切的恐怖。你若还想打这扮工,奉劝你把自己的尊严撕下来踩进粒泥里。你就是别人的出气筒,你就得装做稻草人一样没有尊严没有感情任别人来骂,任他把唾沫喷满你的脸,任他把世界上最蠢的语言发泄在你的身上,千万不要还口,不要表示出愤怒,否则你就会被炒鱿鱼。闽南歌曲中有一首叫《金包银》,里面的歌词唱道:“别人的生命是框金加包银,你的生命不值钱……”有时间听一听,你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许多人在别人眼中其实不是人。在这个不知尊严为何物的场所,在这个辱骂随时发生的地方,你做得好没人会说你,你做不好就会有人来骂你,只有否定没有肯定,只有贬损没有褒扬,是非曲直被扭曲了,人的灵性也被压抑了。
还好星涌所在的小组大部分是自己的老乡,组长还是同一个市的客家人,又因为他是超平的舅舅介绍进来的,多少还得关照着点,所以他就没有被骂得那么惨,否则依他那脾气肯定受不了。
第十六章 感情如花
夜色下的公明广场,灯火辉煌,缤纷炫丽的灯光映着廊柱、树木和花丛,还有人们依稀迷朦的笑脸,映得一切如同幻想中的童话世界。那些张扬着异域风情的牌坊和长廊,高高耸立的廊柱,格调典雅古朴。广场中间一汪水池波影斓动,五颜六色的灯光从水底下照射出来,在这光与影的交织中,在这不停漾动的水波下,许许多多红色的鲤鱼翕张着双唇向你姗姗游近了,打个弯儿,又摇头摆尾幽幽游远。几个身着长裙的女子,提裙踮脚,小心翼翼走在水池中一排的石墩上。流水带着彩色的光辉漫过她们穿着凉鞋的双足,映出她们白晳的足踝——鱼美、灯美、人也美。而最美的莫过于水池中央坛饰间涌涌而起的喷泉:水不断从地面涌上去,一人多高坠下来,就像一股泉水强劲十足不停地冒得老高,形成一个巨大的峰形水柱;涌上去坠下来的水,相互搏击出许多泡沫;水柱白皑如雪不可透明,恰如一袭缀满褶子的婚纱被着幸福的娘子,几多妩媚,几多雍容。水在动,则似裙在摆,多么美丽的喷泉,令人凝眸不舍离去,许多人干脆驻足凭栏把她看个不休。
走过牌坊,居中的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大理石雕刻,上面镌有字,一边英文一边汉字。翘首把字阅读完,雨暇、超平和星涌三人并排向水池走去。脚下是一块块方形的石板,被密密茸茸的小草框着,小草青绿青绿的十分可爱,走在石板上要小心,不要踩着它们。前面坪地上一家老小正在照相,其乐融融洋溢出家的温馨,轻易就感染了许多来自异乡的人。一群小伙的爆笑从不远的长廊传过来,周末了,来广场玩的人特别多。到处是双双对对的情侣携手款步而行,指花问絮,又或者情意绵绵相偎在树影下、花丛里。音乐声轻轻地流淌,浪漫煸动着翅膀四处飞扬。
触景生情,雨暇有模有样作走诗来:“广场电灯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地下一双双。”
超平和星涌听了不禁咧嘴而笑。本来三人并排走着话不多,都沉浸在这迷迷离离的夜色里,耳渲目染的情迷意乱在不可言明中笼罩着一层轻纱,如今给她这么一搅和,纱没了,气氛在三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间多少变得暧昧起来。何况雨暇吟诗时歪着头,两绺黛丝扑打在白晳的脖项上,千娇百媚的脸在姽丽的灯光映下如此美丽、如此诱人。没想到她竟纯洁得几近无知,超平苦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星涌则尴尬地把脸别开偷笑。
正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闪在他们面前,手里举着一扎玫瑰花,“先生,要不要玫瑰花?”小女孩说着话两眼飞快地在超平和星涌的脸上掠来掠去,她小小年纪会察颜观色。小女孩穿着一件碎花衣服,头发有些蓬乱,眼光潋滟的样子惹人垂怜。超平很不幸站在雨暇和星涌的中间,又很不幸看了这小女孩一眼,一下就被小姑娘逮个正着。
“先生,”小女孩拿出一朵玫瑰花直往超平手里塞,“先生,买一朵玫瑰花送给你女朋友吧。”
超平却看到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指,预感到不妙,忙退了一步。小女孩老炼得很,眼疾手快带着花朵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又挨到了跟前:“先生,买嘛,买一朵玖瑰花嘛。”
不女孩脏兮兮的手扯着他白色的衬衣不停地晃荡,超平一阵难受袭上来,十分厌恶地推开她:“走开走开,不买不买!”
“超平”星涌在一旁突然十分紧张的样子,“不要打她啊,听说他们背后有人操控的,闯了祸我们都跑不掉!”
超平显然受到了星涌的感染,这个美丽的广场黯然失色,使目由顾,虽然没有看到彪形大汉,恐怖却如影随形,危机四起,每个人都变得青面獠牙阴森可怕。
雨暇在一旁却饶有兴味地蹲下身去:“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打她干嘛。”说着竟还伸手去抚摸小女孩的头发,亲切地问她:“小妹妹,告诉姐姐你今年几岁啦?”
“十岁。”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却不太理会她,只一顾地缠着超平:“先生买喽,你看你女朋友这么漂亮就买一朵送给她嘛。”
雨暇听了一脸媚笑,显然她已经被小姑娘收卖了,又问小姑娘是哪里人?
“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