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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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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那边走来一个老妇女,灯光前可见她形容邋遢,头发凌乱,左肩背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塑料袋,右手持一根带铁勾的棍子。老妇女走到大排档一角的垃圾堆前就蹲下去,用两只干瘠的手扒开肮脏的剩饭剩菜、煤渣,从其中捡出塑料瓶、玻璃樽、易拉罐,甚至一根小小的铁丝,用手抹去沾着的脏物后就放进大袋子里。老妇女几乎是趴在垃圾堆的上面,一身黑兮兮的衣服,如果她不动或者不注意看,她其实跟垃圾没什么两样。更加浓重的臭味在老妇女扒垃圾的过程中一阵一阵地熏过来,他们不禁掩鼻回避,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仅仅五米之外就是大吃大喝的男男女女,生活可以如此悬殊。在这异乡寒冷的清早,在这雨后湿漉的街头,美食与垃圾相共,贫穷与富裕咫尺。
深圳,第一印象就是如此现实,如此残酷。
当天上午他们就办理了入厂手续,在人事部,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姓陈的妇女,还有一个叫扬丽的年轻女职员。出示身份证,填写合同,每人交纳五十块押金,领了厂牌、饭卡、工卡、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打工人,虽然他们都不满十八岁。舅舅带超平和星涌去自己的部门,雨暇留下——因为厂里还没有正式招工,须打电话到各个部门问清楚人员缺额的情况才好安排。三个人都是舅舅事先说好了介绍进厂的。雨暇见他们走,孤独十分可怕地一下子从心底涌起,全身窘得木然。她的身世如此凄凉,她跟着他们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现在他们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她感到他们会就此永远离她而去。她脸色灰暗凝重,背着双手靠在墙上。超平和星涌看看她,她张着惊惧不安的双眼,令人于心不忍。命运的掌控下我们都如此脆弱,命运使他们走上这样的生活,除了去适应它还能怎么说。
这是一家香港人开办的工厂,花园式厂房,花铁栅栏,豪华的写字楼,所有的建筑规划整齐,每一幢楼都有贴了光亮的马赛克,楼下四周都围一圈花圃:整个厂区从外表看起平十分气派。
舅舅带着超平和星涌一直走到最后一幢厂房,上二楼的印花车间,舅舅是这个部门的调色师傅。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一种令人感到心闷的气味,越往上走气味越浓,走到二楼,气味就变得有些臭了。进了车间,首先听到“踢踏”的走板声,浑身感到如同酒精发挥带来的阴凉,空气即闷又臭。整个车间有十张两米宽,二十多米长,齐腰高的大桌,桌上铺着各种布料。天花板满是铁架、吊扇和灯管。铁架上的绳子晾着密密麻麻的毛巾、布片和衣料。约摸上百个工人分成十组,手里拿着网板、刮刀、布料、绕着大桌子转个不停地忙碌着。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衣服,有些人的穿着还过得去;有些人简直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长年累月被五颜六色的浆料污了一层又一层,脏兮兮的又臭又湿,比清早时看到那捡垃圾的老妇女还惨。一个工人提着把刚冲洗过的刮刀从他们面前走过,用某种眼神看了看他们。大冷天里他光着脚只穿一对烂拖鞋,双足被冻得红肿。他们看到他同样红肿的手指被冻得开裂,裂开的口子沾着洗不掉的污泥一样的东西。这个工场内的墙壁和窗户被工人们随手涂抹得到处污迹斑斑,这个工场令他们感到十分难受。
新工人第一天只是报个到,不用开工。星涌和超平在车间内呆一会就走下楼去。他们并肩走着,彼此都心情沉重,今后就要在这样的环境干这样的活吗?那一刻,两人都想打了包袱回家。
整个工厂前面三分之二是工作区,后面三分之一是生活区,中间一道矮墙隔开,有一个在铁门和一个保安室。从保安室出去,几步之外是一条足有五米宽的污水沟,走过垫在上面的预制板,就出到外面的世界。星涌邀超平到外面走走。超平记挂着雨暇,担心她待会出来找不到他们时心里难受。于是两人走进生活区,站在比邻保安室的篮球场上傻等。生活区有两幢三层的宿舍楼,男女员工各一幢。每一楼层三十间宿舍,分两边十五间对开,中间一条通道,通道两头开窗户,各有一个楼梯。宿舍楼后是饭堂和一间小杂货店。他们站着的篮球场和水沟仅隔一道铁丝网。水沟里是黑色的污水和污泥,漂浮着许多的泡沫饭盒、卫生棉、塑料瓶、胶袋……一些老鼠在水沟的石壁和污泥上爬来爬去,拣吃对面厂丢弃的剩饭剩菜。这里的老鼠个个肥得体态慵肿,它们动作迟缓笨拙,它们不怕人,它们令人看了感到恶心。
百无聊赖一直等到下班。铃声响过,从铁门可见刚才还空荡荡的工作区,“呼啦”一下冒出密密麻麻的人,汇集到厂房间的道路上,潮水一般向保安室涌来,“噼哩啪啦”打了卡,又喧嚷着挤出保安室的小门,争先恐后地朝饭堂奔过去。一时人声鼎沸,五湖四海的人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从星涌和超平的面前淹过去,搅乱了他们的视线。于是翘首踮脚拼命地搜寻,好一会才见雨暇被人群夹着挤出了保安室。人群中她明显不适应,苦皱着一张脸。
星涌和超平赶忙叫她。雨暇听到他们的声音,睁着大大的眼睛急切四顾,看到他们时,真如劫后重逢一般向他们奔过去。
星涌问:“雨暇你怎么不出来呀?”
雨暇皱着眉:“那个人事部主任叫我帮她抄东西,出不来。”
超平说:“你还没安排工作吗?”
“没有,那个人事部的主任叫我暂时在人事部上班,下午还得去呢。”
超平笑起来:“感情是见你字写得好。”
三个人说着话去小店里买了饭盆匙羹,又尾随众人去饭堂打饭。打饭的人已排成长龙,男工女工各一排,两名保安站在一旁划饭卡。好不容易挨到窗口,才刚把饭盆伸进去,就被里面人一把抢走,飞快地用用木勺子瓢了饭甩在盆里,丢过那边的打菜窗口。负责打菜的人同样飞快地掳起,用长柄铁勺子勾了菜盖在饭盆内,仍摔到窗口边。整个过程他们僵着脸,他们是一部调好了程序的机器,他的表情和动作一成不变。星涌看得心痛,因为新买的饭盆被他们这样丢来摔去肯定会掉漆。超平看了难受,他们的态度简直像在喂狗,而且窗口内的墙壁上满是饭粒和菜渍,饭盆被弄脏了倒胃。打好饭后三个人等齐了去找个空位子坐下来。长木桌子,长木板凳,一大群打工人哄在一起就餐。饭是糙米饭,有些饭粒还带着黑点。菜有两样,一样是煮得黄不拉几的青菜,另一样还是煮得黄不拉几的青菜,而且又硬又老,有些还带着根,带着腐烂的痕迹。三个人苦着脸面面相觑,勉勉强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了,看到有人往饭堂门口的大塑料桶内倒饭时,也一齐端着饭盆走到外面,把饭菜全部“噗噗”地倒进塑料桶里。才转身要去洗盆时,一个保安气势汹汹从里面追出来,喝住他们。三个人站住脚,保安欺上来:“谁叫你们倒饭的,啊!把厂牌拿出来。”三个人都感到大祸临头,还是星涌老练些,他说我们是新来的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能倒饭了吗!”那保安的嘴脸说就有多丑就有多丑,人只要沾上“权力”或“钱利”这东西,不论身为何职,是大事是小事,都会变得很丑陋。幸好人事部的扬丽路过,随口丢了一句“算了算了,新来的不懂。”那保安才吹胡子瞪眼悻悻走开。三个人几乎用感恩戴德的眼光向扬丽看过去,扬丽却正眼也不瞧他们,姿态昂扬地走向另一边的小饭堂。厂里吃饭一共分为四种不同的待遇:普通员工两个青菜,组长和保安加多一样小菜,师傅主管一级有专门的饭堂,厂长这些人在写字楼里另外还有一个小饭堂——等级分明。在这现实的社会里,不要相信人人平等,那是神经病和书呆子才会干的蠢事。
下午雨暇仍然去上班,超平和星涌在舅舅的房间看电视。在这里,住宿也一样等级分明。一般员工十二人住一间宿舍,一般职员六个人住一间,夫妻同在厂里的师傅主管一级可分配到一个小小的楼梯间,而主任厂长一级就能住在写字楼里。超平的舅舅和舅娘同在这间厂,住在女工宿舍三楼的一个楼梯间。晚上舅舅和舅娘带他们三个人出外面买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在篮球场碰到一个老乡,舅舅叫他带超平和星涌到他宿舍去。舅娘在二楼给雨暇找好了床铺,帮她把蚊帐床帘挂上。宿舍里除她之外其余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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