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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为此他已经受到过很多次的夸奖,这在上学期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但他并不真的愿意有人夸奖他,因为这使他想起那些没有受到夸奖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才真正需要鼓励,却几乎没人给过他。他甚至产生过一些怨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怨恨都没有消除。
他需要的是一种关心,而这种关心不光体现在学习上,更应该体现在其它的一些方面。确实,不光是刚刚过去的那段日子他承受过很多的痛苦——精神上的不好受,肉体上的也同样难熬——那些痛苦甚至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每年冬天都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他在初中时生过一次冻疮之后,每年十一月下旬少不得又要生一回。更要命的是上学期跟一个同学睡过一晚上之后,他被传染上了疥疮。学校里本是两个人合一张铺的,同学都不愿再跟他合铺了,他就一个人占了一张铺。
有过冻疮经历的人都知道,冻疮起始是手脚发红,发痒,肿得像块面包一样,紧接着冻得厉害的地方出现溃烂,出着出不完的水,过不了多时,出的清水也变成了脓液。而疥疮先是长出很多小红水泡,一挤就射出水珠来,痒的滋味更是说不出的难受,便要拼命地搔抓,抓出血来,渐渐的小水泡连成一片,成了一团溃疡,出水也出脓。可想而知,如果这两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会是什么滋味。
乐生到了冬天的标志性的模样是:穿着一件厚厚的母亲为他做的棉袄,已穿了几个冬天,虽然有些破旧样式也显得老套,抵御严寒却很实在,只不过略显臃肿的棉袄把瘦弱的乐生包住之后,就成了只大甲虫模样;脸色更有着学生当中很常见的那种可怕的苍白,眼睛总是不大睁得开,因为有血丝蒙住了;不管是走在教室与宿舍之间的路上,还是坐在教室里,一双手总是很自然地拢在棉袄袖子里。这副模样如果早几年,在楚阳一中农村出身的学生当中还是比较常见的,甚至没必要大惊小怪,但这时已是九三年,世界换了一个大模样。乐生见到老师也像其他的学生一样,很紧张,也很恭敬,头总是低得不能再低,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则表示恭敬地放了下来,但总是缩着的,不那么容易让人见到。班主任对他的这副模样有点侧目,但到底见惯了学生对老师的敬畏,认为虽少见但毕竟可以理解,就这样乐生在她的眼皮底下“理解”了一个学期。如果不是乐生的期末考试的“一鸣惊人”,这位年轻的陈老师还会继续这样理解下去。
当然,现在则不同了,乐生已是班上的优秀学生,得到重点照顾也是顺理成章的。乐生也很快就领受到了陈老师的重点照顾,比如在某些试题上的专门辅导,比如有点突然地出现在他的宿舍,比如端来一份红烧肉让他在眼皮底下吃完。应该说陈老师既有老师的和蔼,也有母性的细腻,是一个好老师。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的话,因为年轻在教学与生活两方面的经验略显不足,但这也是可以一步步得到改观的。
这不,寒假返校以来,乐生一步步受到了越来越优厚的待遇,从在教室里的辅导到专门喊他去办公室的单独辅导就是证明。这天,陈老师便喊乐生去办公室专门辅导了。
尽管此时已是阳春三月了,乐生还是穿着他的那件厚棉袄,双手缩在袖笼子里拢着,一路轻轻细细地朝着老师的办公室赶去。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小心地把手散开,只那样缩着。陈老师其实人挺热情,听到轻细的敲门声就知道是乐生来了,连忙把门打开把乐生请了进来。照例是一来便言归正传,陈老师把课堂上的问题带到了这里,跟乐生探讨着问题的答案,她说道:“还有另外的方法吗?”
乐生肯定地说:“有的。”
她眼睛一亮,说:“是吗,我还不知道呢。”便递给乐生一支笔让他把答案写出来。
乐生接过了笔,却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解答,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她开始以为乐生没有听清楚,就又重复了一遍。乐生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嘴里咕嘟着:“陈老师,我能回教室写好了之后再给您送过来吗?”
奇怪的要求,陈老师一脸的不解道:“为什么?”
乐生显然是说不出她想要的那个为什么,只是脸已经涨得通红。
陈老师更加不明白,以为是乐生太紧张,便耐心地作了一番思想工作,可乐生仍只是一声不啃,直到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其实,一个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子也是可以发火的,何况她已经有过几年的教学经验。教学经验告诉她,这种视老师的话如耳边风的行为应该受到教育,教育方式跟年长一些的女老师一样,用手叩一下乐生的头——力量当然没有年长老师那么重,更象是象征性的,代表一下她的表情。她心里甚至明白,像乐生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年龄,“响鼓不宜重敲”,表示一下就可以了。的确,乐生从那一叩里接受到了足够的信息,眼泪一下子便盈了出来。
本一片好心的陈老师敲过之后又立即后悔了,人毕竟不是鼓,对于“不宜重敲”的人,叩一下就是一次擂击。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经验还需要加强,对于像乐生这样的学生就有些束手无策。她其实那时想向乐生道歉,但毕竟没有老师向学生道歉的惯例,也就作罢,只是认为该结束这次不愉快的交流了。她从乐生手中去拿回笔,就在碰到乐生的手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弹了回来。她万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粘上了血水——难怪冰冰的。
乐生显然已经看到了班主任的惊奇表情,本习惯于忍耐的他——对于他来说,见老师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立即跑开了。还没有跑出办公室,背后便传来尖锐但有着几分柔和的喊声,喊声很大,以至于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重新停下来。
陈老师这时才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乐生的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而她所见到的手不可避免地让她又一次受到惊吓。这一次她没有喊出声来,似乎刻意要做成很自然的样子——因为她是老师,而且是女性——把乐生的手仔细地看了一遍,尽管看了之后忍不住有些恶心。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呵!除了五个手指,作为手的特征仿佛都已经消失,而其实就连五个手指也已肿得变了模样,手指间那边界已模糊不清的溃疡更让手的模样面目全非。整个手背都是“肥”得与其它部位大不相称,一个接一个的溃疡有些夸张地张着口子,口子里面则不停地流着水,一部分是清水,一部分是混黄的脓水,一部分是因为毛细血管被溃疡侵蚀造成破裂而流出的血水。溃疡与溃疡之间还有显然属于新兴起来的水泡,亮闪闪的,有豌豆大一个的,更多的是芝麻大一个的。有些溃疡被乐生别出心裁地用废作业纸盖住,有些已经结痂,痂上还留着写过的字迹,有些则被溃疡液渗透,纸已经残缺,甚至脱落,重新露出深深的一个个洞来。这也难怪,偏偏这两种疮到了阳春时分便也有蠢蠢欲动的念头,让乐生有了钻心的痒感,于是就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成一片混沦世界了。
陈老师越看越忍不住有些恶心,但女性的天生脆弱使她倒先流下了眼泪。这次她似乎真的“理解”了乐生——之所以拒不执行她的要求,原来是不肯伸出那双手来。这使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乐生的疑问。现在看来,很多疑问似乎都可以得到解答,于是她开始有些怜悯乐生了。
她说道:“有多长时间了?”
乐生犹豫了一下,埋着头细声地道:“几个月了。”
陈老师马上那个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乐生哑口无言。
陈老师也觉无需追究,又道:“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乐生仍然无言以对。
她眨了眨眼睛,也猜得大概八九不离十,也可以不追究了。于是,她最后说道:“马上跟我去医务室,不治好怎么上课,也真亏你受的……”一边说,一边眼泪有点控制不住了。
乐生看在眼里,觉得这位陈老师哭得很可怜,全因为自己,所以再不敢违背,甚至准备安慰一句。到底经验不足,不知如何去劝一个女子,而且是个正在哭的女子,而且是个比他大的女子,更是他老师的女子,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嘴里一咕嘟:“陈老师……”
这位善良的陈老师这回终于明白了乐生式的语言,把泪擦了,还让乐生在门外等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一个精神焕发的陈老师出现在了乐生面前。陈老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乐生见了总算心落了地,其它的倒没有注意。
师生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的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