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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抢劫,没想到,到达广州还没有一刻钟就见到了,而且是在大白天,而且是在广庭大众之下。他不知道如果把这些告诉宋梓君,宋梓君会不会相信。他也不愿相信,可这是真的,绝对不会是假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理解那个抢劫者只有二十多岁,有手也有脚,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功能障碍——毫无疑问是个肉体健全的人——这样一个人去做一个乞丐都是羞耻的,为何还要去抢。
事实是那个年轻人不但去抢,而且敢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去抢,胆大得可以,却也不是荒唐得可以吗?那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或许还做过其它一些勾当——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不好吗,为什么有着双手不好好做事而去抢;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好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人的廉耻何在,人的良心何在,就这样颓废下去吗,或是甘愿堕落,可也不能因此去伤害别人呀——没有理由,也没有这个权力呀。你是人,她也是人,她没有伤害你,你为什么要伤害她;你无非是为了钱,或者说是为了生活,可这样的钱用得踏实吗,那毕竟不属于你的呀!你今天抢别人,或许明天别人就会抢你,你那生活不一定安稳得了。何况,人一生的最宝贵的光阴就在这二十多岁里,就算你这个时候有本事,四十岁五十岁呢,那时候再重新做人是不是太迟了点!
安生心里有些悲哀。甚至,他想送一首诗给那人,而诗已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
看着你拿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想像得出你将要做些什么,
去换些可以吃的食品,
还要用来找一间房子供自己栖息,
朋友三四个,在一起吃吃,喝喝,
聊一聊天,便是你的生活。
#
这个愿望不算很大,
但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实现;
去抢去杀,今日你在这世间,
明日或许就不再出现;
那么,人生的道路有这么多条,
为什么不另选一条?
#
我想你在外面也挺不容易,
不知道某个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家;
或许你现在还不想回去,
——是没有攒够回家的钱吗?
或许你根本不敢踏进你的家门,
——我能猜出是为什么。
#
可不管怎样,每逢佳节将至,
你要么回去,要么会在没人的时候,
独自遥想着你的过去,你的家乡;
记忆中将会出现你的父母,或者你的兄弟姐妹,
你或者很坚强,或者很脆弱,
你都会让眼泪润湿你的双眼……
#
这座城市不管给你带来什么,
它都不会属于你,你的一切只属于家乡;
你只是来城市寻找一个梦想,
现在不这样想,但曾经一定想过;
生活改变了你的信仰,甚至更多,
其实也是你自己改变了自己。
#
我宁愿相信你是善良的,
宁愿相信你跟我有着相同的想法,
因为我们都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包含了作为人的全部涵义的人——
有爱也有恨,有喜也有怒,
有家庭有亲人,还有朋友。
#
或许你有过不幸,而那不幸给过你沉重一击,
所以你准备给别人也带来更多的不幸,
这自然也符合逻辑,但你想过没有:
人人都不愿不幸降临,包括你自己,
而那不幸的缔造者中就有你,
你难道没感到过可悲?
#
生活的不幸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过,
对于命运也不要要求太多;
或许你没有得到过很多的爱,
但最起码拥有最宝贵的——生命;
其实它并不属于你自己,有人在为你牵挂,
牵挂……这个词让我忍不住流泪。
#
人,因为是人,都有着感情,
当有人为你牵挂的时候,
你却让她(他)为你感到羞愧,甚至流泪;
人,因为是人,都有着尊严,
那你想过没有,如今的你在干些什么,
你在丧失人性中许多原本美好的东西。
#
总之,你变了,变了很多很多,
你让期望的涵义变成了失望,
你让爱的涵义成了太多的恨;
其实你冷静地想一想,就知道那将有多可怕,
不过,你既然可以改变自己的过去,
一定能改变你的将来,找回良知。
#
那样的话,很多的人会为此而高兴,
——你知道吗,这样做很重要,
你又成了一个有良知的人;
如果这些不能说服你,
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
你的朋友,包括我会很伤心。
让安生更为震惊的是那些围在被劫女子周围的人。这些年纪轻的或是年纪大的,有文化的或是没文化的,有修养品位的或没有或欠缺修养品位的,这些围观者,都朝着被劫女子看——大概早已司空见惯——发生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关系的,因为那个女子喊叫了,他们就来看一看,谁也没有去管那个抢劫者。他们一定没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其实贴上了一张极具中国特色的标签,所以才会那样的自如。安生不敢相信这些就是他刚才见到的,而不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那篇小说里;宁愿这一切发生在随便某个城市,而不是广州。
在感到震惊之余,他的胸口不失时机地抽出了一丝丝凉气,因为在那围观的人群当中竟有“警察”。他能肯定没有看错,那些“警察”很好认的,因为穿着制服;不是一个,而是有几个。他们甚至没有去安慰一下被劫者,在人群中把挡了他们视线的人推开,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再笑着离开。安生再也忍不住,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玩艺!”
第一章 广州(2)
其实,他还不知道,这些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在南方有很多种,比如公安局的警察,铁路局的警察,车站的保安等等。他所见到的那几个大概属于车站保安之类,对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大概可管可不管,全凭他们的情绪。如果安生已经知道了这些,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而他还在那里盯着那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直到那女子早就走了,人也早就散了,才暂时平息了些,一想,怎么突然用脏话骂人了呢,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黄昏后的广场上依然有很多人,大多是等车的,垫张报纸,三五个人坐在那里或聊天,或玩起了扑克,或吃着盒饭;“警察”们则在广场上转悠着,或凑到一起吸着烟;还有一些看似悠闲的青年,在人群之间晃来晃去,或是贩票的,或趁有些人不注意,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当然,还有那些抢劫者。人间之百态这里大都能见到,而且绝对可以引导潮流,自然引起了安生的好奇。他目不暇接地望着各种各样的人,因为看不明白,所以愿意花些时间用大脑去琢磨。
这一琢磨,倒把自己没吃晚饭的事给忘了。直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吃着盒饭,他才发觉自己有些饿,而且是整整一天没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产生的记忆起来的强烈饥饿感。于是,他想起了自己而不是身外的世界有很多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吃,比如睡。
吃是人不可避免的生理需要,抗拒显然不太明智,因而他决定吃;吃什么呢,显然吃饱是一种愿望,什么便宜才是先决条件,“看吧,看有些什么吃的,”再作衡量。不过,似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尽早做出决定,那便是睡的问题了。特别是在人生地不熟,又看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之后,睡已经不能称作简简单单的睡了,需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而这个高度是以安全为标准的。安全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他那夹在书里的一百多元钱。在他的思想里,这些钱虽不能决定一切,但至少可以成为他在广州或南方实现理想的坚实基础——尚且勿论此思想有无道理,能说服自己才是重要的。
“那就住一晚旅社吧,”他对自己说。不过,很快转念一想,那不是需要不少的钱吗?的确如此,当然不可能有免费的旅社住。他又问自己该怎么办。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他犹豫了半天,对自己说,还是先问一下价格吧——现在看来,说服自己的确有一定难度。打定主意之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这让他感到踏实,毕竟这里隐约有了一丝不美妙的气氛。
他把行李搭在肩后,朝广场外面走去。走到马路上,又遇到困惑了——该往哪个方向走呢?马路两头都是看不到边的,都是灯火辉煌的,都是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对面还有一条马路,一样的宽阔,一样的灯火像条长龙,一样的让他茫然失措。他笑了,对自己说,“这确实是个崭新的开始,既然都不知道,就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