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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四
被王业坤的凄惨勾起凄楚情怀的汪秀哲,因妻子来校更是心灰意冷。
学校处于大治中,又有地方喝革命小酒,汪秀哲不在乎再死孩子,更不在乎家中的几亩地了。针对今年升学,赵元伦又提出了力创升学新记录的口号,送毕业班的汪秀哲一心扑在了工作上。他不但改去了星期天不来星期六早走的习惯,星期天要么回家稍一落脚就回校,要么遇上加班就不回家。邻居戏耍他的傻妻,说孩子他爸又找上大姑娘了,要么改了常呢?这个半傻女人信以为真,找到学校来。
她满校园乱串,老师们以为她是来送饭的学生家长,可到了上班时间她还是到处乱逛,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看她那模样分明是个傻婆子,有人说不能让个傻婆子在校园里随便乱闯,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地去执行这个任务。程立达细看疯婆子发现了新大陆,说她可能是汪秀哲的高级太太,这怎能让大家相信?
“你真缺德,糟蹋老汪。”
“汪老师若讨这么个好太太,不早离了婚才怪呢。”
大家虽这样说,可在程立达不容置疑的神色中半信半疑。各办公室的老师们很快知道了这一可能,生起好奇跑去看新鲜,最不好奇的也要倚到窗前瞧个明白。张兆国也中断了他的小曲儿,眯眼远远地看上一会儿丧气地道:“真没味儿。”
这个女人也确是让人看来乏味,黄焦的一头乱发让人似是嗅到到农家厨房里的呛烟味,此时才是秋末,肥厚的黑棉衣已着在身上,是老年叫花子的行头。她愣愣挣挣地朝这边走来。
“真是老汪的高级太太。”程立达道。
“真这样,我去找汪老师。”杨泉生说着就往前走。
“还是小青年有热情啊,”张兆国悠悠地道,“年轻人嘛――,老母猪披上件花褂子也会追一气。”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杨泉生脸红知难而退。叶梦不具备讨媳妇之嫌去多管这闲事,上前去把傻婆领进了办公室,一问真是汪秀哲的妻子,便去找汪秀哲了。
“俺找二桂他爸。”疯婆子在大家的问讯下反复着这句话。
张兆国兴趣大增,走到近前问:“二桂他爸是谁?”
“是二桂他爸,俺姓汪。”
“噢,俺这里有个叫汪秀的人。”
“就是吧。”
“不对、不对,只有一个叫汪唧汪的人。”
“也是吧。”汪秀哲的真妻子认真回答。
倪诚忍俊不禁,兴致闲来:“你是一汪水的什么人?”
张兆国追问她找男人干什么,反复追问去,她道开了真情:“俺二桂他爸在学校里又找上了大闺女了,俺让他回家,就兴要一个老婆了,俺先跟他的,俺让他回去……俺知道他没钱,俺又不要钱,他不想干活俺同意,他是俺男人,他家去就行,不和俺睡觉就算了。”
她是一个纯朴善良的人,只因傻才纯朴、只因傻才是善良吧。欧阳绛梅对戏闹者声嘶力竭地喊:“想走进天堂的人们,你们在干了些什么!善良啊,你也喝杯狂泉水吧!”
唐纪凤等几个女老师卸却好奇,升上对无聊戏弄者的不满,近乎仇恨地大骂一通,大家的好奇化为沉重,张兆国不以为然地又轻声哼起小曲儿。几个女性围上去,唐纪凤如面对不谙事的妹妹般对她劝慰。有人递上杯热水,她怯怯地接过去。过一会儿,她少了些拘谨,大家才又对她正视去。
她,平谈得没有特点的脸上,驻留着风霜劳累擦磨出的粗糙,尽管一切都清清晰晰,却难让人辨别她的年龄。她的眸子虽有些呆直,却是包含了坚忍,细品昧似有几分叶梦的纯真神韵,或者说是孩童般的神韵。她的手是闰土的手。
老师们只听说汪秀哲妻子不精明,没想到不精明到如此,堂堂正正的中师毕业生国家干部,娶这样的妻子难让人理喻。汪秀哲何尝不苦恼?但他说过,这是“命”。
那时,汪秀哲已是二十四岁的青年,当时提倡晚婚,可在农村,这个年龄还没对象就算老青年小光棍儿了。
他特殊的处境决定了他的光棍命。他因给大队支部书记提过意见,被特别管理,更何况他的寡母拉扯他们兄弟姊妹五个过的日子本来就艰难,没人家愿意更是不敢与他联姻。高考制度恢复后,别人能去学校的复习班复习参加考试,可他不能,因有参加考试的动机,不但受到了不允许妄想的警告,生产队里什么活最累就让他干什么。老寡母为这个长子急红了眼也解决不了婚姻问题,远嫁四十多里的姑妈从她那里给物色了这个正当二十妙龄的对象,尽管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憨,可全家人好个欢喜。就在这年冬天,分田单干,村干部们的权力对他复习迎考大大减小了约束,他在把地里活干好的前提下豁上命复习了一年,升入县师范学校。师范二年级的时候,同班一个邪了眼的女同学迷上了勤奋好学成为学习标兵的他,由此生出一场婚变风波。他老姑找到学校领导,校领导便把为人师表的身份敲给他听,敲得震天价响,说具有良好的道德品质是一个人民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起码标准,不弃糟糠之妻是一个人民教师起码的道德要求,不喜新厌旧才是将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他应恪守的。他由此感到自己的伟大,倡导良好社会风尚的责任,认了在自己最艰难中缔结的这份口头婚约,认了傻妻。就在这一年,在女方的压力下,他违犯在校生不结婚的纪律,偷偷举行了合卺大礼。
汪秀哲不但认了这个月下老人给牵定的妻子,更认了命。
在妻子刚娶来三个月上,被大队书记当电工的儿子强奸,因这个女人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说话不能为据,强奸的事实不被认可,他认了。儿子夭折,他也认了。
赶来的汪秀哲不以妻子傻为羞,在众目睽睽下给妻子理理乱发的温存,让大家不知为她喜还是为他悲。大家看着他带着妻子一路温情地走去,被刺痛的心化为沉重。走来正看到最后一幕的马晓如被传染成傻子,取下三弦琴寥寥落落地弹了些让人听来不知所云的调子。
她要找校长,执意去找校长,这是那些“热心肠”的邻居早为她出好的主意。汪秀哲面对着只有这样傻才会这样执拗的妻子,欲哭无泪。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一切,用自践来慰抚自己的自尊、慰抚愧对的傻妻。
汪秀哲领着傻妻走进酒意氤氲的赵家,找到赵元伦。汪秀哲把脏兮兮的妻子拉到沙发上,赵元伦细眼瞧去下属的妻子,让他作呕、让他鄙薄。他看着她忽想起大娇,可眼前这个女人远不如大娇。他升起难抑的怒火,喝斥道:“哪有这些事!胡思乱想!你不支持汪老师的工作,胡搅什么?象你这样学校还能办?快回去,学校不是乱闹腾的地方!”汪秀哲几次要打断校长的训导,没成功,听到让快回去,拉上傻妻在宴桌前众人奇奇怪怪的目光欢送中走去。他想放声大哭,他想大声呐喊,他想与傻妻一同死去……他强奈着两眶泪到宿舍,要把她送回去,她执意自己回去,道:“校长说你没有,我信着,你就教学吧,误了事校长不依。”看着丈夫的凄神,“二柱子没有病,他奶奶对俺也好了。”用丑陋的手把丈夫袖子上的烟灰扑打去。
汪秀哲还是把妻子送了回去,一没请示二没报告在家耽搁了两天,回来后不但没受到批评,赵元伦反而道歉不应对他妻子如此粗暴,解释道:“我是被工作急晕了头,咱学校能不能得到社会的好评,就要看你们送的这茬学生怎样了。”赵元伦请他赴宴,他有充足的理由不应邀,从此,他再不到校长家喝寄存的酒了,可每下午的半斤白干是必灌的。赵元伦无意伤了下属的心,多次表示惭愧要给予补偿,让汪秀哲把妻子搬到学校来,孙仲来的那个小独院正空着。汪秀哲感激校长的关怀,无奈自己的家是永远搬不到单位的,况且,那个设施完备的独院再好他也不愿住进去。
孙仲来的家属院荒废已几个月,透过锈蚀的铁栏杆门望进去,丛生的枯草轻飘飘的穗头摇曳着,或硕大或幼小的老鼠哧溜溜钻进钻出,就是向院中猛扔一块砖头,它们一阵慌乱后,只有片刻就再探出头来,滴溜着猾猾的眼睛闪出尖尖的光,似在抗议人们打搅了它们的安宁,不一会儿就重新游出来恢复正常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