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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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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似的:“可是,亡国奴是没有等级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洋车夫没有丝
毫的分别,再从反面来说不愿作亡国奴的也没有等级,命都是一样的,血,
没有高低;在为国牺牲上,谁的血洒在地上都是同样的有价值。爱国不爱国,
一半是决定于知识,一半是决定于情感。在为民族生存而决斗的时候,我们


若是压制着情绪,我们的知识便成了专为自私自利的工具。保护住自己,在
这时候,便没有了羞耻。站在斗争的外边,我们便失了民族的同情与共感。
去牺牲,绝不仅是为作英雄;死是我们每个人应尽的义务,不是什么特别的
光荣。想偷生的人说死最容易,决定去牺牲的人知道死的价值。我不逃,我
要在这里死。死的价值不因成就的大小,而是由死的意志与原因,去定重轻。”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范明力的厚嘴唇好象是很吃力的样子掀动着。“死不
为是急速结束这一生,而是把一点不死的精神传延下去。”

“我再说,”王文义的宽脑门上涨出些红亮的光:“我不是什么英雄主
义,而是老实的尽国民的责任。英雄主义者是乘机会彰显自己,尽责的是和
同胞们死在一块,埋在一块,连块墓碑也没有。”

“好吧,”吴聪把窄胸挺起来,“说你的办法吧!我愿意陪伴着你们去
死!”

“我们先立誓!”

吴范二人也都立起来。

“吴聪,范明力,王文义,愿为国家而死,争取民族的永远独立自由;
我三人的身体与姓名将一齐毁灭,而精神与正义和平永在人间!”

“永在人间!”吴范一齐应声。

一种纯洁的微笑散布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觉得死最甜蜜,牺牲是最崇
高的美丽,全身的血好象花蜜似的漾溢着芬香。他们心平气和的商议着实际
的办法。最难决定的——死——已被决定了,他们用不着再激昂慷慨的呼喊,
而须把最高的智慧拿出来,用智慧配合着勇敢,走到那永远光明的路上去。
他们耳中仿佛听到了微妙的神圣的呼召,所以不慌不怕;他们的言语中有些
最美妙的律动。象是回应着那呼召,而从心弦上颤出民族复兴的神乐。

A A

在驴儿胡同的口上,无论冬夏老坐着一个老婆婆。灰尘仿佛没有扑落
过来的胆气,她老是那么干净。穷困没有能征服了她,她那随着年纪而下陷
的眼中,永远深藏着一些和悦亲善的光,无选择的露给一切的人。她的职业
是给穷人们缝补缝补破鞋烂袜子;眼还没有花,可是手总发颤,作不来细活
计了。她的副业是给一切过路人一点笑意,和替男女小学生们,洋车夫们,
记着谁谁刚才往南去了,或谁谁今天并没有从这里经过,而是昨天太阳偏西
的时候向北去了。这个副业是纯粹义务的,唯一的报酬是老少男女都呼她“好
妈妈”。有人说,她本是姓“郝”的。

城陷后,胡同口上好几天没有好妈妈的影儿。大家似乎没理到这件事,
因为大家也都没敢出来呀;即使大着胆出来,谁还顾得注意她:国土已丢失,
一位老妈妈的存亡有什么可惊异的呢?

可是,她到底又坐在那里了。一切还是那样,但她不能再笑脸迎人。
还是那样的一切中却多了一些什么:她所认识的旗子改了颜色,她所认识的
人还作着他们的事,拉车的拉车,卖菜的卖菜,可是脸上带着一层羞愧。她
几乎不敢再招呼他们。那些男女小学生都不上学了,低着头走来走去,连义
勇军进行曲也不再唱。大街上依然有车有马,但是老有些出丧的味儿,虽在
阳光之下,而显着悲苦惨淡。

活了六十多岁,她经过多少变乱,受过多少困苦,可是哪一次也不象
这次这么使她感到愤恨,愤恨压住了她的和悦,象梦中把手压在了胸上那么
难过。她看见了成群的坦克车在马路上跑,结阵的飞机在空中飞旋,整车的


我们青年男女捆往敌营去吃枪弹,大批的我们三四十岁的壮汉被锁了去。。
这些都不足引起她的恨怒,假如这些事底下没有“日本”这两个字。活了六
十多年了,她不怀恨任何人,除了日本。她不识字,没有超过吃喝嫁娶穿衣
住房的知识,不晓得国家大事,可是她知道恨日本。日本一向是在人们的口
中,在她的耳边,在她的心里,久已凑成一块病似的那么可恨。没有理由,
没有解释,她恨日本。只有恨日本,她仿佛渺茫的才觉得她还知道好歹,不
是个只顾一日三餐的畜生。现在,满天飞的,遍地跑的,杀人的,放火的,
都是日本,而日本这两个字已经不许她高声的说出,只能从齿缝唇边挤擦出
来。象牛羊在走向屠场时会泪落那样,她直觉的感到不平与不安。

最使她不痛快的,是马路那边站岗的那个兵。她对谁都想和善,可是
对这个兵不能笑着点点头。他的长刺刀老在枪上安着,在秋阳下闪着白亮亮
的冷光,他的脚是那么宽,那么重,好象唯恐怕那块地会跑开似的死力的踩
着。那是“咱们”的地;好妈妈不懂得别的,那块地是谁的她可知道的很清
楚,象白布上一个红团不是中国旗那样清楚。她简直不敢再往马路那边看。
可是不看还无济于事,那白亮亮的刺刀,宽重的脚,时时在她的心中发光,
踩压。

她慢慢觉出点奇怪来:为什么咱们不去揍他呢?揍人,是她一向反对
的事,可是现在她觉得揍那个兵,日本兵,是应当的。揍,大家不但不去揍
他,反倒躲着他走呀!咱们的那些壮小伙子简直没有心胸,没有志气,没有
人味儿!假若她有个儿子,要去揍对面的那个兵,她必定是乐意的,即使母
子都为这个而砍了头,也是痛快的。

她不愿再坐在那里,但又舍不得离开:万一在她离开的那会儿,有人
来揍那个不顺眼的东西呢!她在那里坐得更久了,那个东西仿佛吸住了她。
他简直象个臭虫,可恨,又使她愿意碰见——多嘴才有人来用手指抹死他呢!
她血液中流着的那点民族的生命力量,心中深藏着的那点民族自由自立的根
性,或者使她这样愤怒,这样希望。杀了这个兵有什么用处?她不知道,也
不想去思索。她只觉得有他在那里是种羞辱,而羞辱必须洗扫了去。正象个
小姑娘到时候就懂得害羞,这位老婆婆为着民族与国土——虽然连这俩名词
都不会说——而害羞。凡是能来杀或打这个兵的,她便应当呼之为——容或
她会说这个——英雄。她的心目中的英雄不必是什么红胡子蓝靛脸的人物,
而是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男子,只要他敢去收拾那个兵。在她的心中,在王
文义的心中,在一切有血性的人的心中,虽然知识与字汇不同,可是在这时
节都会唱出与这差不多的歌来:

“国土的乳汁在每个人血中,一样的热烈,一样的鲜红;每个人爱他
的国土如爱慈母,民族的摇篮,民族的坟墓。

驱出国境,惨于斩首;在国土上为奴,终身颤抖,是灵魂受着凌迟,

啊,灵魂受着凌迟!”

等着,等着那英雄,那平凡而知道尽责任的英雄。啊,那兵又换班了,
一来一去,都是那么凶恶。啊,大队从南向北而去了,刺刀如林,闪亮了全
街。啊,飞机又在头上了,血红的圆光在两翅上,污辱着青天。我们的英雄
啊,怎么还不来?还不来?老妈妈的盼祷,也就是全民族的呼声吧?

老妈妈等了许多天,还没把那英雄等来。可是她并不灰心,反倒加紧
的盼望,逢人便低声的打听:“咱们怎样了呢?”那洋车夫与作小买卖的之
中也有会看报的,说给她一些消息。可是那些消息都是日本人制造出来的,


不是攻下这里,便是打到某处。那些地名是好妈妈一向没听到过的,但是听
过之后,她仿佛有些领悟:“咱们的地真大!”同时,她就更盼望那件事的实
现:“咱们怎不过去打他呢?哪怕是先打死一个呢?”她的针尖顺着拉线的
便利,指了指马路那边。“好妈妈,你可小心点!”人们警告她。她揉揉老眼,
低声的说:“他不懂我们的话,他是鬼子!”

好消息来了!拉车的王二拿着双由垃圾堆上拾来的袜子,请好妈妈给
收拾一下。蹲在她旁边,他偷偷说:“好妈妈,今天早上我拉车到东城,走
到四牌楼就过不去了,鬼子兵把住了街道,不准车马过去。听说我们两个小
伙子,把他们的一车炸弹全烧完,还打死他们五六个兵!”王二把挑起的大
指急忙收在袖口中,眼瞭了马路那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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