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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荀总办公室时,里面黑压压地站着二十几号人,都是公司中层干部,全部一言不发,眼巴巴看着正危坐在大班椅上打电话的荀总,从那表情语气里揣测着自己的前程。
荀总放下电话后,见了我还呲牙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显然我是外人又一直为荀总抓刀写书算得上是个客,故而荀总格外看待。林学明趁机也忙笑忙点头,荀总对他视若无物。
“哼,嗯,”荀总清了清嗓子。“财务部经理徐特文听着,你和你的下属十七个人从今天起全被开除,竟敢弄假票害我!我不怕!真金不怕火炼!你们可以接着告,往上告!”荀总声色俱厉,双眼冒火,一个装饰用的苏格兰烟斗在二十几万的大班台上敲得山响,凿出些凹凸坑来,可见荀总肝气之盛。
那个叫什么徐特文的财务部经理知道争辩也没用,转头灰溜溜走了。
“谢千三!”
“到……”
我看见消防主任就想笑,他想起消防演习时荀总曾扇过他大耳光了。
“前些日子总公司查我的时候听说你挺热心,积极提供情况,记得你有一天还指着鼻子骂我要操我妈……嘿嘿,有种,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接着干吧,日后看你表现。”
谢千三一听差点没晕过去,总以为荀总肯定会炒自己,身无一技之长的消防主任几天来把头发都愁白了,得知自己炒后肯定找不着工作。也不顾众人在场,抡园了给自己扇了十几个大嘴巴,“我狗眼看人低!我不识泰山!荀总您就是我再生父母……”
“滚——”荀总做出不计较状。
谢千三识趣地滚了出去,眼里泪花闪动。
荀总接着又炒了几个在他落魄期间咬他告他的部门主管,包括那个从奥地利回来的庄重严。“你把在公司这半年的房费清了,赶紧走人,回奥地利当你的低等华人去吧。”庄重严才纲举目张伙子最后也真学知识分子耿直了一把,脖子一拧也不做解释,转头就走。
荀总处理完了人,又升了几个人的官,特别惹人眼目的是综合部主任吕根器,被提或为助理副总裁。吕根器听封后只是笑笑,小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荀总倒霉时他正住院治疗,故而一直没表态,让荀总觉得这个心腹总算没看错。从前心腹当中惟独这吕根器没有落井下石。
吕根器根本没心思落井下石。由于一直在公司混得不错,芝麻开花节节高,前一阵子吕根器也在欢场上结识了几个小姐,其中有一个葱白水嫩的尤其讨人喜欢。吕根器瞒了丑妻在外2500一个月租了套房给小姐住下,由于没有过多的钱供小姐花,他允许小姐除周六、周日外可接其它的客人。吕根器包皮过长,结婚四、五年了也没在意,土模土样的老婆反正使用率很低,包皮长短松紧都没放在心上。欢场的小姐见多识广,床战的技巧又高,吕根器也觉自己美中不足,想来个欲想成美事必先利其器,在小姐的劝告下去找医生割包皮。实际上现在割包皮的诊所到处都有,同什么洗牙的按摩的割双眼皮的增大乳房的治脚气的同在一个铺头诊所,雨后春笋般。偏偏吕根器爱惜命根子,想一想在小诊所用可能刚割完鸡眼的器械割包皮就头皮发麻,通过熟人找了市里惟一的一家妇产医院,并递上一个500元的红包亲自请了主任医生割包皮,很有点杀鸡非用宰牛刀的味道。悲剧就此发生。这家医院当时的一大批消毒药水全部调配不当,给染上一种称为“非结核分板杆菌”的很厉害的细菌,其特点是手术完毕伤口长合不上,计多孕妇和新生儿感染上此病,其实当时已有40多例感染病员,院长害怕停止接收病人影响医院的名声和收入,故而一直秘而不宣,边查原因边照样接收病人。最后一直感染了九十多个孕妇、新生儿,其中一个孕妇是某位领导的小姨子,纸里包不住火,事情越闹越大。从香港和美国请来了洋专家组成调查组,才查出是“非结构分枝杆菌”作怪,外国专家说国外也有这种感染事例,但一个医院超出一个以上病人感染就已罕见,一下子感染九十多个患者简直闻所未闻。
妇产医院一下子成了专门的“非结构分板杆菌医院”,尤其是那此剖腹产的孕妇肚子上的伤口就是不长合,每隔十几、二十几天就割下一堆烂肉。有些新生儿也因此菌几乎丧命,即使勉强活下来也会留下后遗症。许多患者已在酝酿巨额的索赔。吕根器可就倒霉了,如果在外国小诊所激光或别的方法割包皮,一星期后就可以同老婆或小姐敦几次伦。谁能想国营的妇产医院器械消毒会出大问题,伤口日益溃烂,每次都节下一小裁阴茎,如今他已有五他之四的子孙根烂掉了被节除下去,剩下的五分之一还得看下面的保守治疗和大剂量德国药剂的功效如何。对于吕根器,现在给他个省长当可能也笑不出来。
看见吕根器穿了一个特大裤裆的运动裤在那里站着不尴不尬地点头,林学明稍为心理平衡一些。由于那五他之一阴茎上包裹着一大团纱布什么的,裤裆鼓鼓的,我心里挺纳闷。他悄悄捅捅林学明问吕根器怎么了。“回去再告诉你,”林学明此时真想狂笑一两声以泄胸中之块垒。
“林学明,你不算中层干部吧,来我这干吗?”
荀总打发完那批主任、经理,点起一只巨大的雪茄,衬得他的小脸分外地小。荀总身躯很魁悟伟岸,只是脑袋太小。
“我……我陪他来跟您讲讲那书的事情。”林学明嗫嘘着,发根冷汗直冒,忽然他又全身发热。“为什么当初你鬼迷心窍把倒霉成了祥林嫂的荀总赶出办公室呢,那时的荀总是多么可爱而又可怜呀!”我暗想。
荀总威严地看着林学明,一言不发,足足看了他有3分钟。
荀总愉快地吁了口气,听上去很象刚拉出一根结憋已久的大便。他终于找回了丧失已久的感觉,一种大权在握的,为所欲为的舒畅感觉。
我坐在那里也没为这位林仁兄叹惋,多好的机会,没有抓住,瞬息即近逝,时不再来!
荀总从抽屈抽出了崭新的百元大票,随便扔在桌子上,换了副笑脸,对我说,“小魏呀,书写得不错,三万块你先拿着,以后有机会再另谢你……”他又掉头冷冷地对林学明讲,“不看在我是你朋友这点面子,我他妈立即炒了你!什么东西,不识抬举!你以为我是谁,竟敢对我不耐烦……”
林学明一脸可怜相,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我在一旁看了心里直为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才子师兄难受。
“别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才,现在到南方来的博士、硕士成灾,能当奴才你才他妈是人才,否则就是蠢才!木材!棺材!”
压抑了多少天的怒火和不顺意,荀总此时也来个总爆发。
(40)
我姐姐死了。
暮色苍茫。我独自一个人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南方城市烦嚣的街道。城市的街道象匝匝不尽的迷宫,回转着,蜿延着,我很快就精疲力尽了。找到一处阴暗的僻静处,大概是肿瘤医院围墙边缘的地带,我在石板上坐了下来。只有医院围墙附近的地方才稍稍显得安静一些,迷信的市民总觉这里衰杀之气重重。我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岁月之流在我耳际轰然鸣响,少年时代我眼中姐姐的倩美容貌无比鲜活地出现在脑海之中,这一影像永远不会在思维的隅落里淀积下来,闪放着不可替代的蔷薇花般美丽的光彩。故意被我遗忘的往事,象一眼沉寂多年又忽然冒涌的泉,汩汩流出。作为物质的肉体,她已化作了轻烟和灰烬,但即使是她化作了无形的轻风,我也能感觉到她能够理解我心中巨大的忧伤。她是我生命秘密中一朵绽开的沉郁的百合,永远在黑暗中释放着她的芬芳。
回忆中夹杂着许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有些是少年时代的破碎梦境,有些是青春期的臆想,意识成为一条闪烁不定的链条,在少年时代闪烁不定的透过翠绿叶片照射进的阳光中抖动。在我姐姐于疯人院活着的时候,我竭力抵抗住回忆,那些我们共享的黄金一般的少年时代幸福得令人痛苦。只要关上房门,把我父母粗暴的争吵与摔打物件的声音摒弃于外,整个世界就是我们的。类似年轻恋人般的痛苦发生在我十四岁(她十五岁)的某个瞬间——当时父母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