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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数学、天文学和理论物理学才能真正做到“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陶渊明《读山海经》)
18卷记述中国古代神话的传说毕竟离揭示宇宙的真实还远得很。当然,也许一千多年后,我们的后代看我们今天的自然科学水平也会像我们看《山海经》那样幼稚、皮毛。
2. 我偏爱“理想实验”是因为我无法走进实验室。
或许我在物质世界方面很穷,只好强调精神、思想、观念,把思想看成是我的强项。(比较而言)
我想起盲人走路。遇到巷子转弯处,他会知道要转弯。16岁的我曾问过盲人:“你怎么知道在这里转弯?”
“转弯的地方有风。”
这回答给了我难忘印象。待我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其中道理。正常人用视觉去认路。盲人只好动用常人不用的触觉去辨认方向。因为巷子转弯处气流有微弱变化。常人感觉不到这变化。盲人以非常敏感的皮肤对冷热的感觉捕捉到了这变化。——这是生存的必须。这是存在下去的迫切需要。我偏爱“理想实验”也是生存的必须。理由也很顽强。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当年我精读爱因斯坦的《物理学进化》当属于“名著阅读”。我以为,今天至少以下4类人也要必修这本书:
1. 准备投考理工科的高中学生。报考物理系、化学系和生物化学系的人自不必说。就是在校的理工科学生也有必要精读它。比如环保系的学生。因为环境科学的核心概念是“能量”。《物理学进化》一书有精辟论述。
不妨把它当成是一本侦探小说来读吧!
如今有周肇威先生的译本:《物理学的进化》,译自英文,译文质量不错。1998年湖南教育出版社。只印了4千册!
太少了!这反映了我们民族的素质不高。
这个印数使我痛苦。
如果有朝一日这类书的印数达到10万册,我们民族拿诺贝尔奖的可能性便会大得多。
2. 学哲学的人,有必要读它。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开口谈哲学。
3. 学其他社会科学的也有这个必要。
4. 党政领导干部有必要读它。
因为今天的中国正在成为科技大国。
我们不要求领导干部去懂量子力学的细节和里面的高深尖数学物理方程,但现代物理学的一些基本思想和概念理应能为我们了解。这就好比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尽管不会拉小提琴,也看不懂总谱,但贝多芬和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那些主题我们还是能听懂的,并与之共鸣。
二、 林书闵先生
反右后的北大,学生下乡参加劳动明显增加了。
1958年的夏秋之交我们班去大兴县深翻、施肥。宛平县城就在附近,当然还有卢沟桥。这给了我深刻印象。我们系里有两位老师也随我们一起下来劳动。一位是田德望教授,另一位是林书闵讲师,约莫三十四五岁。
通过边劳动边聊天,我认识了林书闵先生。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古怪的先生。
原来他的编制在我们系,给外系(尤其是理科)开科技德语(公共外语)课。林先生个子矮,仅1米60米,海南岛人,家乡口音很重。原先在西南联大读物理,同杨振宁的年级差不多。当年他选修了德语。
有一天收工回村,我们并排走着,突然他哼起了一首曲子(尽管他在多处走了调),马上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旋律很美。
“林先生,你哼的是什么曲子?”我问。
“是首德国民歌,好听,好听!”他说。
他告诉我,1946—1947年东安市场有许多旧唱片,他收集了两三百张,大部分是德国艺术歌曲,其中民歌不少。他说他欢迎我到他家去欣赏这些唱片。
回校后,我果然去了他家。地址在中关村,平房,有客厅,两大间,一小间,另有厨房和卫生问。接今天的说法是三室一厅,这在当年是很不错的条件。独门独户,房前还有点空地,可以种点什么。
“我崇拜,故我在”(4)
林先生给我看了三样他最得意的东西:
第1,旧唱片,Made in Japan,是二战前日本人的盗版,原版是美国货,哥伦比亚公司出品。每张都很重。
林先生收藏的尽是些小品,如舒伯特的声乐套曲《美丽的磨坊女》和《冬之旅》,门德
尔松的《无言的歌》,以及许多德国民歌,如《冬天已过去》;《月亮已升起》。其中有一些非常非常珍贵。
林先生的收藏和温德先生的收藏可以相互补充,尽管从数量上看林的收藏仅为温的收藏的十分之一。打个比喻,两者合起来是一桌盛宴,林的收藏是冷盆、小菜和饭后的冰淇淋;温的收藏是北京烤鸭、烤乳猪、烤全羊等主菜。
当然,林的音响设备还是战前手摇式唱机,每唱两三张便要换唱针。即使这样,也免不了发出磨擦的沙沙声。不过,优美的旋律还是令我陶醉。
三年来,我把林家的一些最好唱片都听得滚瓜烂熟,融进了我的血液。林先生总是和我一块欣赏,而且百听不厌。他的口头语是:“好听,好听!”
1993年我在德国住了半年。有一回,有所商业专科学校举办校庆,晚上有联欢会。会上有手风琴、吉他伴奏。有人提议合唱几首德国民歌。我跟着唱了十多首。只有两三个上年纪的老师能跟上。施密特校长好奇地问我,我是从哪里学会这些古老的德国民歌?
“三十多年前听唱片听会的!”我说。
“你的德文歌词发音很准。”校长夸奖我。
接着他对在座的青年学生说:“你们应当感到惭愧。人家一个中国人都能唱十多首德国民歌,你们反而不会!”
的确,我非常喜欢德国民歌。这些优美的旋律是德意志民族的心声。它代表了善,而纳粹德国的军歌则代表了恶。
第2,林先生指给我看摆放在客厅里的一架破钢琴,是他用稿费100元从旧货店买来的。许多音都不准,根本不能弹,这使我失望。因为当时我正在学钢琴。
他买下钢琴,仅仅是作为一种摆设,一种高层次的象征。当然也是对古典音乐表示崇拜的一种符号。
这符号并不坏,就像今天有人崇拜大自然的野性,在客厅里挂一个野牛头骨或羚羊角。
第3,林先生说他正在翻译普朗克(M. Planck)的小册子,每本不过三四万字,如:《为世界观而搏斗的物理学》《宗教和自然科学》。
当场我就被这些书名感染,就像一个饿汉闻到烤鸭飘香。
“林先生,你能把德文原版给我看吗?”
当这两个题目的德文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我被震撼了!自那以后,直到今天,我的大脑总有这样一种反应:对一些译文,我的反应常常是平平,震级是三级;一看到原文,即被它深深感染,震级为八级。尤其是当原文每个开头字母是大写的时候,我觉得有种庄严、神圣和崇高感迎面扑来;我觉得每个开头字母大写营造了一种古希腊罗马建筑的美感或韵律,对我的大脑是个冲击。比如:
《Religion and Naturwisenschaft》(宗教和自然科学)。R和N均为大写字母。
《ber die neue Grundlagenkrise der Mathematik》(论数学新的基础危机)。
在我成长、形成世界观的过程中,我的大脑这种反映起了积极作用,因为它给了我激情,进入角色。——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先生已经把普朗克的《科学自传》译出来了,也出版了,仅三万字,商务印书馆出的。其中有一段,林先生很得意,特意在我面前朗诵,为的是“奇文共欣赏”:
“我在慕尼黑麦克斯米利安中学念书的时候,数学老师缪勒教了我多年的数学……他懂得用生动、具体、卓有成效的例子来阐明他教给我们学生的那些物理定律的意义。”
“比方说,我所接受的第一个独立于人而绝对有效的定律就是能量守恒原理,它宛如一种救世福音响彻了我的心坎。缪勒给我们讲述了一个辛辛苦苦把一块沉重的砖头扛上屋顶去的泥瓦匠的故事;他讲得非常出色,娓娓动听,那是我忘不了的。泥瓦匠在他扛砖的时候所做的功并没有消失,而是原封不动地被贮存了起来。或许贮存了许多年之久,直到也许有那么一天,这块砖头松动了,以致于落在下面一个人的头上。”
这个故事也深深触动了我。它也像一个救世的福音,响彻了我的心坎!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来回顾这段往事,便很清楚了。当年我对这条有关“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