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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珍,我对不起你!”他凝视着她,神态黯然。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这些年来,你为我吃了许多苦,我辜负了你啊!”他低下头去,痛苦地说。
“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是心甘情愿的!”她说。
“不,我爱你,但更要对你负责。我考虑好了,为了你的前途,我们解除婚约吧!”他把脸别过去,下决心般的说道,声音有点儿哽咽。
“要是这样,我宁愿去死!”她抱住他号啕大哭起来。
他终于也哭了。两个泪人儿哭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良久,易志良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可我是没有什么前途的啊,最多也只能当个被管制的农民。我不能耽误你!”他抚着她的头发,凄然地说。
“你越想不要耽误我,就越不会耽误我!”她抬起泪眼,深情地望着他说。
“我想,将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为了生活,我甚至会沦为推鸡公车的车夫呢!”他仍然摆脱不了对前途的担心。
“你不要那么悲观。我相信这世界不会一形不变的,关键在人!”她有信心的说道。
听了她的鼓励,他很受感动。也许由于这些年来他受到的冲击太多太大了,桎梏的心灵没有一丝儿生气。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语了。就象山泉流进了久旱的沃土,他的干枯的心田受到滋润,感到了潜在的生机。然而,毕竟这滴滴山泉太少了,他多么希望能下一场倾盆大雨,把他心里的积垢洗刷干净啊!
可是,一个是被众人倾慕的美丽的姑娘,是职业高尚的医生;一个将是没有前途的政治上的另类。两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扭在一起的,这就是现实。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感到痛苦和迷惘了。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爱很不现实么?”他问道。
“我爱的是你的人格,是你这个人。这就是现实!不管你现在怎么样,但我对你的将来充满信心。志良,我相信缘分,也相信命运。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心里喜欢你,这便是缘分;后来,你真诚帮助我,使我深受感动,我觉得没有看错你。我开始爱你,愿以心相许;再后来,你到广州开会,散会之前那个晚上,那一个时刻,我们在省城几百万的茫茫人海中竟能相遇,难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么?从此我就认定你是我一生的依附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真心!”她执着他的手,深情地回答。
正是贫贱见真爱,患难识知己。他们自相爱以来,还从来没有在一起如此坦荡的交换过思想。当生活在充满阳光和雨露的春天里的时候,有谁会去想冬日寒风的凛烈啊!经过这些年来残酷的阶级斗争,多少人的人性扭曲,真情掩灭,可刘丽珍却仍然冰清玉洁,衷情不变。那亲切的话语,犹如丝丝的雨水,静静的滋润了易志良的干涸的心田,使他感到生活的美好和爱情的力量,感到了隐藏在心底里的勃勃生机。
外面,暴雨过后,天上已变得一片湛蓝。明月透过窗户洒进来一束洁白的亮光,使这间小屋子变得十分清新和温馨。听着刘丽珍的无限慰勉和激励的话语,闻着从她的秀发里飘出的阵阵清香,易志良的心醉了。他双手棒起她的如美玉一般漂亮的脸蛋,在她的腮上、眼上、嘴上尽情地吻着。
“志良,我们结婚吧!”她紧紧地抱着他,声音有点儿颤抖。
易志良没有说话,他仍一个劲的狂吻着。热泪从他的眼里簌簌地流下来,落在她美丽的脸上、脖子上。她闭起双目,依偎在他的怀里,幸福地任由他亲吻,直到他感到要停止。
“此生此世,同甘共苦,我永远爱你,我一定要让你幸福!”他深情的凝视着她,发誓般的说道。
…………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夜晚,徐昌县城到处火焰熊熊,烛光漫天。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的举行火炬游行,城里城外一片欢腾。这是在县军管会、县革委会领导下各级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协同各级基层党支部组织的热烈庆祝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胜利召开,热烈拥护党章指定林彪同志为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一次大型活动。这个活动,规定除了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牛鬼蛇神外,所有工人、农民、干部都要踊跃参加,各单位和生产队自制火把,按照指定的时间和地点集中,统一行动。夜晚六点钟,游行开始,只见各处千万条火蛇舞动,照得天地一片通红。热烈欢呼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锣鼓声响彻云霄。
张滔和陈兰英都没有资格参加游行,乐得在家里休息。陈兰英听见外面热闹的锣鼓,坐不下来,便走出校门,与一些家属老少站在路口上看了一会的热闹。只见队伍中,除了手执火把的工人农民和干部外,有左手拿着红语录右手举着小旗高呼口号的学生,有边走边跳边唱的披红挂彩的男女宣传队员,更有腰上扎着红布带扭着秧歌舞的一些老太太。人们似乎都是那样的满怀激情,那样的兴高采烈,那样的陶醉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真是群情雀跃,盛况空前!”她回来对张滔说。
“九大召开了,意味着这场文化大革命快结束了。人们应该高兴!”张滔正在看着报纸,他拆下眼镜来,很有感触的说道。
“你不见,土改时侯跳秧歌舞的老太婆们都出动了,但穿的衣服却很破旧。她们在土改时分到的地主家里的新衣服早就不能穿了!”陈兰英觉得热闹中有不足。
“这样搞由上而下的发动,万人空巷也只是假象啊!”张滔叹道。
“听路上看热闹的人说,这是生产队排工要她们去的。上面传下话来,迎九大要搞得比土改时的火炬游行还要热闹,说这是解放以来贫下中农的第二次翻身哩!”她告诉他,“老太婆们一边扭忠字,一边口里念着‘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永远健康!’跳得很有节奏。但有的跳着跳着摔倒了竟爬不起来!”
“这些老太婆们土改时知道分田地,所以手舞之足蹈之;可是,她们现在饿着肚子去扭土改时候的秧歌,只知道扭扭屁股回来有几个工分,哪知道什么是‘九大’,什么是党章,林彪又是谁啊!”张滔放下报纸,显得有点激动地说道。
“群众运动历来都是如此。上面一声令下,下面就热烈响应,忘乎所以!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点。”陈兰英却心态平和,她觉得见惯不怪。
“这不是群众运动,而是运动群众。有人说,中国人总是敲锣打鼓去迎接灾难的,我想,今天的火炬游行,该不是我们迎接灾难吧!”张滔的情绪仍然激动。他从报纸上看到,九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章程》完全肯定了“文化大革命”,新的党中央委员会大换班,造反派头头大量加入,许多功勋卓著、久经考验的革命家被排斥,刘少奇被定为叛徒、内奸、工贼,并且被永远开除出党。多年来在农村工作养成的现实的思维使他意识到,冠冕堂皇的文化大革命其实是过去弄得民穷财尽的“三面红旗”与这些年来恢复经济的“三自一包”的思想的斗争,是浮夸的空想社会主义与尊重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客观规律实际的路线斗争,是一部分权欲熏心的人与另一部分讲求实际、注重民生的人之间的斗争。无疑,“三面红旗”的思想和做法今后仍将一意孤行,这种超现实的空想社会主义必将使国家和人民遭受更多的苦难!他深深地为这种苦难感到痛心、担忧和茫然。
“也许,九大以后的形势将更严峻,情况将更恶劣,我们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心事沉重的说。
“我们已经是牛鬼蛇神,到了死猪不怕水烫的地步了,难道还有比这更恶劣更残酷的么?”她觉得泰然。
“不然!兰英,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九大会议之前,我对‘三面红旗’严重的危害性和对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做法做了深入的分析,上书中央,希望我们的党能抑制这种乌托邦的狂热和个人崇拜!”他告诉她。
“你这是蚍蜉撼大树,必将受到他们严厉的镇压和报复!”她担心地说道。
“我知道我的这种做法会惹恼一些政治扒手。不久,他们也许会捉我坐牢,也许会把我判处死刑!”张滔两眼射出犀利的亮光,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要是这样的话,你不要难过,要勇敢地面对现实!”
“张滔,你不过是个基层的干部,何苦这样执着啊!”她劝他道。
“不,‘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坚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真理绝不是权势的儿子!一个有良知的共产党员,决不能含含糊糊地生活!”他说出了铿锵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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