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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好,一言为定,我明天再回农场。
见我下了决心,他没说什么,只是神色有点尴尬,像是有点舍不得黑乌鸦,要不就有点对不住人家。
第二十章 要想瞧见一眼女人那里实在太困难
第二十章 要想瞧见一眼女人那里实在太困难
离开工农兵商场,我一路快走,朝城边南桥赶去,老远就望见农场那辆约好的马车已在桥头等候。马车师傅见我只差几步就拢了,跳上车前端左侧位一坐,一手拉起缰绳一手扬起鞭子就要开路。我一急,忙到他跟前把事情一口气道了出来,连句谎话都忘了说。
对不起,只有你一个人先回去了,我跟黑乌鸦搞完了再自己想法回农场。我最后说。
鸡公三,要球不得。你去犒你的,我等你,还是完了一路回去。他说,又跳下车。
恐怕不行,我那个朋友叫我莫被黑乌鸦咬住甩不脱,万一真甩不脱,你不就要等惨啦。我说。
犒一下就甩不脱,城里头的婆娘那么凶?马车师傅说。
我又没干过,难得说。我说。
马车师傅是个农民,岁数比我还小点。由于常年赶马车,吃得开也见识多,还有点老练。他抬头看看天色,晴朗的天空已被乌云遮住。又看看周围,望望回去的路,四周行人廖廖,归途通往深山渺无人迹,望不到尽头。再看看我,一脸神态左右为难。他说:
算球掉,甩不脱就甩不脱,我还是等你一起走,免得到时候真甩不脱,连个帮你扯脱的人都找不着,我马上就把马车赶到城中心大巷口去等你。
说完这些,马车师傅只是把缰绳在手上挽了一圈,但还没动手赶马掉头,我要是接着劝阻一下,或许他不会一再坚持等我,但他说的帮我扯脱那句话,让我一下想起万一到时候被查夜的人抓到人保组去,有他这么个人作个证,传个话也好,不然才真正叫甩又甩不脱,扯也扯不脱。于是,我跟着年纪轻轻的马车师傅,赶着装满化肥的马车朝城里走去,到了大巷口街边上停放好后,换着去馆子各自吃了碗面。
等到天一黑,我准时来到城中心三岔路口边的一幢六层楼下面。胡涂还没到,但我已经很慌张,不断抬头朝大楼最高那一层的某个窗口看。然后,我蹲下来抽烟,双腿蹲麻了又站起来一瘸一跛地活动腿,不时干咳几声,以免胡涂来了看不见我。
茫茫夜色掩去四面群山,附近灯光点点,汽车偶尔路过一辆,这县城的秋夜有些凉飕飕的,居然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一次又一次抬头望六层楼上的窗口,胡涂说从左往右第八个窗口就是黑乌鸦的。但那些窗口跟天上飞机上的窗口差不多大小,根本数不准哪是第八个,辨认起来就像在一个水面有风波而没有水草的湖里钓鱼,很难看清浮漂是真的被鱼搞动了,还是浮漂们自己在乱动。然而,等待胡涂是美妙的,虽然他迟迟不露面,有点像在故意摆架子。我想着黑乌鸦这名字本身的奇妙意味,想着那只有几秒钟背影之交的花衣服,渐渐忘了胡涂。然而,我毕竟是在等胡涂而非黑乌鸦,我必须明白这点才行,否则错过胡涂就错过了黑乌鸦。于是,我又发出干咳声,原地转来转去,不巧撞上一个人。
一个过路的女人用恶狠狠的腔调问我,你有病还是吃多啦?
我被吓了一大跳,不敢再瞎转悠,不然还会撞上人挨骂。时间在慢慢过去,胡涂还不出现,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会不会胡涂那个杂种比我先来,早已单枪匹马捷足先蹬,跟黑乌鸦在六楼亲热上了?
胡涂!胡涂!我仰着头高声喊叫起来。
胡涂!胡涂!又叫喊几声。
等待胡涂已经够美妙了,喊叫胡涂则还要美妙些,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叫喊胡涂那小子还是在直抒胸臆,喊叫自己胡涂。一阵喊叫后,我忽又担心起来,万一人家以为我出了事,跑出来救我也是可能的,于是闭上了嘴,蹲在地上休息。可是过不多久,我又来了气。
胡涂!胡涂!我毫无办法,又喊叫起来。
有人砰地一声推开二楼窗口吼道:你说哪个胡涂?老子跟老婆干架管你屁事!
骂完,又砰地一声,关了窗户,里面骤然传出一个女人爆炸一般的哭叫声。我不敢再叫喊,身上瑟瑟发冷,心头毛焦火辣。我发现胡涂这个名字,好像是专门来对付想找胡涂麻烦的人的。又过了一阵,一个人影由远走近,香烟在嘴上忽亮忽亮的,是马车师傅。
犒完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
都过了这一半天,还纽犒啊?他又问。
我那个朋友还没到。我说。
啥子朋友哦,鸡公三!搞快些啊。他说,转身又离开,可能怕化肥被偷。
马车师傅不愧走南闯北,说得一点不错,胡涂那个杂种哪里是什么朋友。他从前那么小就敢抢我东西,把我打翻在地,我还没找他说清楚。他每天中午去鱼塘边给老保守送饭,而老保守却用鸦片钓鱼。后来小校花的妈妈被裸体捆绑沉河,而小校花的哥哥竟在河边对老保守下跪。再后来,神出鬼没的老保守从成都消失,又在西昌被抓,死在狱中。总之,那一切还都没谁能弄明白,又冒出来了一个胡涂,外加一个黑乌鸦。
胡涂!胡涂!我不得不又喊叫几声,心想再不来,我干脆走了。
我来了,来了。一个人忽然在黑暗中应道。
声音是从楼那边传来的,是胡涂的声音,居然一喊就把人喊了出来。我忙迎上去,果然见他叼着烟,从大楼转角处出来,楼上窗户透出的灯光刚好把他照得能辨认出来。
让你等久了。我开口就把本该由他说的话抢先替他说出来,也假装自己并不着急。
你好久到的?他说,倒很稳得起。
刚到,一喊你就听到了。我撒个谎。
上楼坐一会不?他说,没再提甩不脱,口气突变。
这么晚了,还上去坐?我说,气得发慌,恨不能立马飞上楼去干黑乌鸦。
是有点晚了。他顺着说。
我本来没打算再回农场。我说,既绕了弯,同时也更加直截了当。
黑乌鸦还在生气,只有下次才行了。他说,还没忘自己说过的话,也很清楚我的意思。
下次?要等好久?我说,心里大失所望。
就定在下周的今天,也是星期六,还是在这个地方等我。他说。
不会再变了嘛?我说。
一言为定。他说,话不多却分外有力。
黑乌鸦干不干哦?我又啰嗦一句。
反正,到时候甩不脱别怪我。他终于把说过的诺言又重提一次。
片刻后,我跟马车师傅赶着马车上了路,在茫茫夜色中朝山里奔去。等马车费死劲冲上一个大坡,路变得好走起来后,马车师傅说了句话:
妈比哦,鸡公三!不要说犒,光是想瞧到一眼女人的下手,实在都比上大坡还困难。
我知道他说的下手是什么,西昌农民爱把女人的下身就说成下手,把屁股说成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