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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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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田里割稻的时候,都还在议论这事儿。几个男社员还笑荆梦竹:“你咋跑得恁快?跳得恁高?”荆梦竹被他们笑得直不好意思。
队里的稻子也终于割完了,知青点上几位也吃上了新大米。村里的马桂茵却疯了。她一双又黑又大的漂亮眼睛,变得白多黑少,直勾勾地看人,披散着头发在村里转悠、哼唱……
第八章
马桂茵所以成了这样子,只是因为她的丈夫白云龙是地主成分。
白云龙是文革前省林业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就分配到本校做了教师。可他的兴趣却是跟各种植物打交道。于是文革前主动要求调到了八哥儿山下的秋杨县林场。到了林场后,他就埋头搞起了林业研究,常常是自己一个人带着干粮钻进八哥儿山里。八哥儿山里的植物特别丰富,那些奇花异草令他欣喜若狂,忘了一切。他曾经在深山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了一种稀世兰草,这种兰草可是无价之宝,可遇而不可求,可那个淳朴的山民却把兰花送给了他。
他的到来在秋杨县林场引起了上上下下的关注,尤其是林场最漂亮的姑娘——马桂茵。马桂茵是林校毕业生,人长得漂亮还很时髦。她不光在县林场拔尖,只要她在秋杨县城的街上走一圈,一条街的人都看她。
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很快两个年轻人就相爱了。他们不但相互欣赏对方,而且是志同道合。文革开始的前夕他俩结婚了。小两口的新家就安在了县林场一个空闲的小院儿里。
每个星期天,他俩就一块进八哥儿山,搞调查、采集植物标本。不久他俩的小院儿里就种满了奇花异草。各种植物被他们拾掇得错落有致,满院春翠,四季飘香。
白云龙庆幸自已从大城市到了八哥儿山,得到了他热爱的事业,得到了美丽的妻子,远离了政治纷争。而马桂茵也感谢上苍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丈夫,打着灯笼也难找。他们这对年轻的夫妇完全陶醉在自己小小的世外桃源之中。
可很快文革就象瘟疫一样地蔓延到了秋杨县林场,他们小小的世外桃源就在所难逃了。县林场一帮造反派就瞄上了白云龙:地主成分、大学毕业、走白专道路的臭老九,活生生的一个阶级斗争反面人物。
林场里就开始有人贴他的大字报,接着成了批斗对象。后来批斗升级,他就成了打斗对象。除了挂黑牌、揪头发、坐飞机、拳打脚踢外,甚至还给他灌辣椒水。他才明白,自已很可能要被这帮人不明不白地弄死。自己死了还不算,还要连累到亲爱的妻子。他知道自己出身的这个地主成分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可这是自己的错吗?不是讲“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是林场这些家伙故意使坏的。想到自己也是个堂堂的热血男儿,决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就死了!于是在一次批斗会上,那个党员造反头头拍着桌子问他:“白云龙,最后再问你!无产阶级道路、资产阶级道路你走哪一条?!”
他愤怒地把挂在自己胸前的铁牌子摘了下来,往地上使劲一摔,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些暴徒!老子今天告诉你们!你们指的道,老子哪条也不走!”
一下就炸开了窝。那帮造反派没有料到年青文静的白技术员这次吃了豹子胆,敢说他无产阶级的路也不走!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朝他扑打起来。这次白云龙也做好了准备,他挥拳踢腿,左抵右挡。就听见“娘呀!”一声,那个党员造反派头头一下就滚倒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胯裆。
白云龙这次被关进了县林场一个旧厕所里,那个党员造反派头头的生殖器被他踢坏了。几个月后,他才象个活鬼一样从厕所里放了出来。他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开除公职,到农村劳动改造。
他回家看到小院子里的植物全被砸了,那些非常有研究价值的花、草都被毁了,一棵也没有剩下,真的比他挨打、关厕所还痛苦。他冲天大喊:“天怒啊!人怨啊!”一头栽到了地上……
马桂茵因为拒不承认丈夫有反动言行,不能跟丈夫划清界限,也被开除了公职,一起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马桂茵跟着丈夫到了刘庄后,这里的社员对她两口子却很是尊重,把他们当做城里来的干部,还专门让她两口子搞起了苗圃。侯队长还说,有了两个林业专家,过不了几年,刘庄的山坡上就能有桃树、李树、梨树了……她很欣慰,也很感动。可没等她平静多久,民兵排长邵长喜就开始三番五次地来训斥她两口子。她那高大魁梧的丈夫被训斥得可怜,现在连自己也被他叫做反属……
马桂茵没疯以前从不到村前头的知青点上去串门,可自打她疯了以后,每天晌午吃饭,她都端着碗跑到女知青的屋门槛上听广播。一听到荣桂花的播音就笑着对荆梦竹和张亚萍、花星萝说:“这是我的妈妈在说话。”
其实她的老妈妈现在一个人在秋杨县城里,孤单地过着困苦的日子。她唯一的姐姐也早嫁到了远处。
荆梦竹一看到马桂茵的样子,浑身就发紧。她甚至不大相信她真的疯了。小说《红岩》里不就有个华子良装疯吗。马桂茵会不会也是装的,借此逃脱这种现实?荆梦竹在家的时候,看到父母亲遭人家的轻视、敌意、冷眼,在人家面前那样地谦卑、迎合、唯唯诺诺……她的心也难受得象刀割。心想:“叫人家这样欺辱,这样窝囊,这样没有尊严,活着还有啥意思?”她也曾经想象过,自己疯吧,到那时就可以想说啥就说啥!谁再欺负自己的父母亲,就举起锋利的刀去杀他,把那些欺负人的人也吓得丧失人的尊严,连连向自己和父母亲哀求。
有几次,她见四周没有人,就试探着想跟马桂茵偷偷说说话。马桂茵却瞪着大白眼珠子傻呼呼地看着她。她确实是疯了。
农村的大忙季节一过,淅沥沥的雨一下,荆梦竹和张亚萍、花星萝就可以睡懒觉、弹琴、写信了。这样的天就等于给他们知青点上放了假。侯队长吹上工的哨子,不去,他也不计较。多数的妇女也不上工,在家里赶针线活。大人小孩身上穿的,脚上踩的,全凭她们一针一线地缝出来。
这天荆梦竹睡到傍晚才起来,看看外头下小了,就端起床底下脸盆里的脏衣裳,戴上斗笠出门到村口的塘里去洗衣裳。
坡下的凹地里青幽幽,静幽幽的。霏霏的细雨撒在田里,把一块块种着双季稻参差错落的水田洗刷得翠绿。除了她斗笠上沙沙的雨声,周围一片宁静。此刻,世界上好象只有她自已了。
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孤零零地蹲在田埂间,在雨中一动不动。那黑色的背影象是贫农老代表。她把脸盆在塘埂上,顺着坡走了下去,想看看老代表不戴斗笠,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干啥?走在田埂上,两边茂密的稻子扫在她的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没等她走到跟前,蹲在田埂上的那个黑影竟然忽啦一下扇起巨大的翅膀飞了起来。嗨,原来是一只大鸟蹲在田埂上。它那巨大的黑影子飞过了她的头顶,盘旋着飞到了空中。她似乎不大相信,再看前面,那个蹲着的人不见了。“还当是老代表呢!”荆梦竹心里好笑,又称奇。蹲在田埂上的老鹰可真象个人。她再放眼看去,那只巨大的鸟已飞进了天际,在雨幕中不见了踪影。
前几天一个大清早,荆梦竹一个人来挑水,朝霞倒印在稻田里,把那五彩斑斓也融化在稻田里。她看见几只大鸟也悠闲地站在稻田里,长长的脖子,雪白的羽毛,胸脯前有铁锈般的红色。后来她问刘大娘那是啥鸟?刘大娘高兴地跟她说:“那可是最主贵的鹤呀!就是它那胸脯上的铁锈红最主贵。”
刘大娘还说:“你有好运哪!能碰到这样的鹤就要交好运。这里多少人都难碰到这种主贵的鸟哩。”
荆梦竹心里虽然并不相信刘大娘的话,但是为自己能看到稀罕的白鹤而得高兴。
她从田埂返回到塘埂的时候,只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在坡那边的小树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知道那是马桂茵。白大哥专门跑到知青点上来请她,叫她帮马桂茵的乱发剪剪。她就照着理发店师傅的样子给马桂茵剪了个最时髦的运动头,她现在就不再披头散发了。
荆梦竹也在心里跟马桂茵比,觉得自己下到刘庄是正确的、幸运的。自己以知青的身份在这里太自由了。别的不说,他和盛立想合奏个啥歌,就毫无顾虑地弹起来,拉起来。张亚萍和花星萝她们也是想唱啥就唱啥。还把“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改成“我是一个兵,大鼻子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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