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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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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兆朝率先进了地主婆黄晚香的小院子后,对着里头的破茅屋大声吼道:“地主婆,黄晚香,出来!”这是文化大革命斗人的时候最标准的开场白。随着他一声开场白,荆梦竹看见从低矮的屋门里出来了一个一身黑粗布棉衣的老妇人,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儿。她惊恐地依着门帮子,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用黑脏的手揉了揉昏花红肿的眼睛。片刻才用细微的声音问:“是学生哪?有啥事?”
眼前的这个老女人令荆梦竹可怜。她连双粗袜子也没有穿,裸露着干瘦的脚踝。看看辛兆朝倒是没有半点可怜她的样子,横着嗓门说:“是大队叫我们来弄柴禾的。就院子里这点吗?”
说着他三下两下又进到偏门的小伙房里,进去一看,锅台边的地上只散着薄薄的一层草,就又退到院子的草垛边,扒开草垛就往外拽,一气拽出了二十来捆麦秸,小草垛就只剩了个底子了。
“哎呀!学生哪!我求求你们哪!俺家就这点柴禾了呀!你们可怜可怜俺们吧……”地主婆黄晚香哭了起来,用破烂的棉衣袖口擦着她那红肿的眼睛,她的双眼正发炎。不过她的眼睛很大,脸轮廓也非常地端正。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非常的漂亮。
辛兆朝见几个人都迟疑地站在那不动,就催着说:“就院子这些,每人多扛些,好多烧几天。你们快扛呀!”
几个人开始动起手来,肩上扛一捆,手里捞一捆,个个咧着嘴尴尬地笑着出了院门。荆梦竹又看了看地主婆黄晚香,硬着心扛到肩上一捆,回转身把荣桂花捞的那捆拽了过来。荣桂花扛一捆就看不到她的头和脚了。
当他们沿着田埂上了刘庄的田边时,侯队长正领着一帮男劳力在田里秋肥。一块田里堆了几个土包,里面往外冒着烟。见到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象看好戏一样,老远就对他们喊:“哎!几个学生,从哪弄回来恁多麦秸呀?”
辛兆朝走在最前头,他悻悻地说:“地主婆那。”
刘国胜吆喝道:“是你们抢人家的吧?”
荆梦竹走在最后,她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付恒洲没有意思地哈哈笑了起来,嘴里说:“刘大哥,就看见你的龅牙最长。没烧的了,借的,借的。”
侯队长他们个个咧着嘴笑:“哈……学生借人家烧的……”
他们把麦秸堆进伙房,小屋子里顿时填满了,这些麦桔暂缓了他们眼下燃柴之急。一会儿工夫,全村的社员都知道了知青们到河沿村抢了黄晚香家的草。
老支书的老伴刘大娘、他的小女儿幺妹、村中间的邵秀儿、邵大嫂、张大嫂、妇女队长周玉珍都出溜溜接二连三到知青点来看麦秸,就象她们没有见过麦秸一样。
刘大娘还说:“哎,黄晚香现在是老了。她年青的时候迎风大白脸,漂亮得不得了,脸皮儿细嫩得象二层鸡蛋皮儿样。她男人是秋杨县城里的大地主。解放的时候叫政府枪毙了。黄晚香就领着儿子和她家小老婆跑到咱这玉堡大队。那个小老婆嫁给了咱大队大她三十来岁的老光棍,熊支书。跟熊支书生了一个姑娘今年都多大了,漂亮得很。叫咱县城一个啥局长的儿子看中了,现在时不时到县里的婆家走走。哎!人的命哪!黄晚香这晚多难呀!”
看到村里人的样子,加上了刘大娘的这番话,再看那堆麦秸,几个人觉得很不是滋味。黄晚香刚才那可怜的样子,更让荆梦竹觉得对不起人。
辛兆朝倒是觉得他领导知青们完成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下午就跑到大队给刘昌园做了汇报。回来后,他又兴冲冲地到了老支书的家里,说刘昌园表扬了他们,还要进一步提高。他跟老支书提出请个贫农给他们知青忆苦思甜,加强知青们战胜困难的决心。老支书满口答应,第二天就给生产队长侯山华做了交待。
民兵排长邵长喜平时也负责队里的政治学习,吃过晚饭,他撂下饭碗就吹起了哨子,吆喝着社员们到文化室里政治学习。他最爱开会,每每出去开会都把衣服尽量穿得整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虽说认不了几个字,手里却总是拿着个小本。讲起话来,也尽学着干部的模样。
他吹着哨子在村里转了个来回。就是这把哨子,让他觉得有时比侯队长的那把哨子还有威力。不就前,他半夜三更突然吹哨子大喊:“基干民兵们集合!去抓特务!”
刘庄来了八个知青,一下子加大了刘庄民兵排的阵势,也加大了邵长喜的劲头。荆梦竹他们很不习惯,在黑暗中慌张地穿上了衣服,没有来得及穿上袜子,光脚踢拉着棉鞋就跑了出去。顺着田埂往前摸索,鞋不跟脚,几次在黑暗里弯腰提鞋,险些掉到田里,恨不能在田埂上爬。那田里都是封冻的淤泥,一脚踩进去,棉鞋都别想拔出来。后来邵长喜说这是大队安排的民兵演习,就是不叫通知基干民兵的。人家特务来还能事先通知咱们基干民兵?
邵长喜眼见都三十岁了,可一直没有娶媳妇。托了不少说媒的,可那边一打听到他家老大娶了媳妇,拉巴着三个不大的孩子分了家单过。邵长喜和下头两个弟弟跟老娘一块过。病弱的老妈妈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他们兄弟三个缝缝补补都找不着人。更重要的原因是,女方打听到邵长喜有严重的喉喽病,不能干重体力活。虽说他现在当了生产队的民兵排长,可患起病来能咳嗽得两头翘,背过气儿半天过不来。他的婚事就成了他老娘的心病。
生产队的文化室其实就是小队仓库边的一间破茅屋,四圈的墙根放着土坯,前头用土坯支了一块板,上头摆着个土壶灯,忽闪忽闪地亮着。
应知青的要求,今天晚上的政治学习叫队里的老贫农代表忆苦思甜。六十来岁的邵代表是个老单身,在队里负责看田里的水,都叫他老代表。平时他总是拿把铁锨,站在田埂上剜几掀泥堵住这块田里的水,再踩两掀,扒开那块田埂放水。他种田是把好手,每年下秧都是他撒种。
侯队长和邵排长一番开场白后,老代表便把长长的烟袋锅放在灯火上点着,又吐出一大口烟,便开始讲了起来:
“……日他,那年‘砍大锅’,咱这一带连树皮都扒光了,饿死了多少人哪!日他,全都埋到咱村南头,这晚那坟头挨着坟头。日他,别的不说,算算咱刘庄,咱现在这二十来户,日他,哪家是原来的?不都是挺过来互相帮衬着成了一家?一家不都是两三个姓?日他,我呢,全家都饿死完了,只剩我自已。这还不说,日他,还叫人家拉到大队去‘炒豆子’……”灯光照着他粗糙得象槐树皮一样的脸。他和公社那个忆苦思甜的贫农一样,句句离不开“日他”。
贫农老代表的话叫荆梦竹听不明白。她印象里,忆苦思甜都是举着褴褛的血衣,怒目喷火,痛苦万状,可这里不是那回事。坐在她旁边的古长雷吃吃地笑了起来,他捂着嘴用气声问她:“你听明白了吗?他说的是六0年的事。”
荆梦竹六0年才九岁,但是她还能记得,那时候,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到玉阳市郊外的山里去打橡子,听说是给学校的食堂磨面。在家里,妈妈从大米厂食堂买回来的大米饭,只是碗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米粒儿,底下都是萝卜缨子。妈妈把米粒全拨到他们小孩的碗里……街上还有人抢人家吃的东西……
“日他,老汪家不是和我一样,村口那汪家坟埋了他家十几口子。日他,只剩下他个老光棍了……”灯下的老代表继续讲着。他说的老汪是队里看牛的汪大爷。
现在他们八个知青才知道村南头为啥有恁么多的坟堆了。也知道了离他们知青点不远的那个大土包原来是汪家的大坟。看着灯下的老代表和黑影里若有所思的社员,几个人憋住笑。就这时,爬在灯边的宋孬蛋瞌睡了,在灯下迷瞪,突然,拖在他嘴唇上的两道浓鼻涕,呼哧一下子吹起了小汽球一般的大泡泡。这一下叫全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灯边坐的老代表也笑了。说:“还不回家去睡觉?在这熬眼磨屁股。”宋孬蛋的爹宋福也憨厚地咧嘴笑着说:“不叫他来,非要跟来。”荆梦竹他们几个一下有了笑的理由,个个哈哈大笑起来。
荆梦竹想起这次过年回家,听到小弟跟一群男孩儿在门口争论得厉害,出去一问,原来是邻居胡伯伯家里的儿子胡小四跟门口的一群小孩讲故事,他说,解放前,我跟着我妈到地主家去要饭,被地主放出来的狗咬了一口。一圈儿小孩都不相信。说他是瞎编的。咋没有听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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