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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说:“我如今一无所有,全仰仗着姑娘才能有口饭吃,过去的事情也就不必提了。我很愿意与姑娘一同筹备,只是希望姑娘能留心些,采买材料接洽生意时不要与人提起我的形貌名字。”
墨蝉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八九分,猜想着他大概并不是被老婆赶出家门无家可归,而是做生意失利欠了人家大笔的债款为了躲债才不得不缩在她的院子里。不过这与她不相关,就算将来终于被债主找上门来,也用不着她来还债,只是平日小心些尽量不让别人知道他在这里罢了。至于他之前做生意失利,也完全在情理之中,一个瞎子,再怎么精明,也有着了人家道儿的时候。于是墨蝉也不再多话,只问:“你说你叫做杜雨时,那这是你的本名吗?还是随口编的假名字?我平日里不大喜欢骗人,更不喜欢别人骗我。”
杜雨时笑说:“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句话说得倒很几分男子气,墨蝉也是会心而笑。两人计议已定,真就慢慢开始着手筹备起来。出乎墨蝉的预料,杜雨时并不仅仅长于调制脂粉香料,而且对江东及淮扬一代大大小小的香料胭脂铺子,以及其中出售的货品的种类价钱了如指掌,连各家老板掌柜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对于如何聘人如何采买如何收藏甚至如何打通上下关节都思虑的非常周详。墨蝉初时尚且心有疑虑,后来就对他言听计从,只管着银钱调度对外接洽,比想象中的还要清省得多。
怀玉阁南面朝着青楼楚馆云集的金桥街,院子北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墨蝉便把巷子里一个空置的小院买下来,出价极低廉,打扫整理过后备做作坊。又在金桥街的街口租下小小的一间店面,由杜雨时参谋着找了几个伙计,把店面一番修整,里外一新。各样材料在年前渐渐地也采买到了八九成。消消停停地过完年,开春之时新铺子就正式开张了。
第 113 章
铺子的运营全是杜雨时在掌控,而拉拢客人等事全是墨蝉在鼓捣。领教了墨蝉的那一套本事,杜雨时真是五体投地。那铺子店面虽小,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据伙计形容,招牌被漆成赤红,请人绘了几朵硕大的牡丹,生怕有人不曾侧目。杜雨时未曾亲眼见过,不能明白那招牌有多么俗艳,却也能想象墨蝉的张扬作风。怀玉阁的那门生意她早已摸得烂熟,上上下下都被她调理得服服贴贴,她过往闲得无聊了,动不动就抓人来骂,算是消遣;如今新做了这门脂粉生意,生手生脚的,倒激发了她的一腔斗志,一门心思扑上去,骂人的工夫也少了。
却说她也不用新鲜招数,心血来潮时就往铺子门口一站,看谁不顺眼了,就上去抓住,大抵会说:“这位姑娘好标致模样,只是用的胭脂色泽暗沉。我也不唬你,我家是卖胭脂的,新制的上等细致货色,今日只与姑娘试上一试,不收你半个铜子儿,你琢磨着真的好,再回来与我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言辞又便给,又不知道尴尬不好意思,总要磨得人家给她涂脂抹粉妆扮一番才得脱身。她又精通三姑六婆之道,除了站在街上公然拉客之外,慢慢地将金桥街上邻近的青楼逛了个遍,所有的姑娘婆子们都逃不出她的手去。
偏偏杜雨时长到二十多岁,在这上头呕心沥血,制出的东西自然非同一般,只要是谁被墨蝉抓住试擦过,很难不刮目相看,就算当下不买,也是惦记在心里念念不忘,总有一日会将银子捧到墨蝉手里来。
她尚且另有一着杀手锏,讲着“因我与你交情深厚,故而留意着会特地与你单单调制一种胭脂,与众不同”云云的淡话,下回再碰面时,竟果真拿出新鲜味道的东西来,慢慢地将远近的女子哄得死心塌地。
杜雨时听到墨蝉的作为,每每诧异得张口结舌。偶尔与墨蝉谈论起来,她总是对杜雨时嗤之以鼻,说:“你好端端地坐在屋里,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是老娘我,怎么你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像你这样傻呆呆地关在家里,就会有人送上门来买你的东西了?”
想当初,自己与父亲守着一份小小的手艺,只知道闷头做事,墨蝉的这套花样自己打死都没脸做出来的。也难怪自家如此好的手艺,到头来在遂阳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而墨蝉,凭着死皮赖脸和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把新铺子的名头打了出去,让人无从推拒。
话虽如此,墨蝉内心里对杜雨时还是极其佩服,一个瞎子,把林林总总的帐目摸得门儿清,实在是难上加难。如此女主外,男主内,生意很快就做了起来。
绿烟闲暇之时,总还是来帮着调兑着色;杜雨时既然跟黎尚修学过艺,每晚还是一同出去演奏。是以不但外人不清楚杜雨时的身份,连怀玉阁里的姑娘也大多以为他只是个琴师。
忙碌之中春去冬来,年尾清帐之时,墨蝉着实赚了大把的银子,爱屋及乌,对捡了杜雨时回来的绿烟都格外喜欢起来。杜雨时初时为了经营铺子,心无旁骛,待得生意上了正轨,那些心事就又慢慢浮了上来。次年开春,墨蝉越发做起了发大财的美梦,张罗着进新料开新店。杜雨时却格外想念起吴明瞬来。
那时不告而别,到现今一晃就是两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为自己忧心。这个念头一起,就日胜一日地不安宁,几乎连一天都不能再安生过下去了。
第 114 章
吴明瞬到底有多重视杜雨时,最清楚的就是杜雨时自己。杜雨时因有天生的残疾,自小就被父亲和老仆当做绝世珍宝一般爱护照顾着,以至于他长到二十多岁连自己穿衣都不会,更不用其它日常起居琐事。后来结识了吴明瞬,对他的呵护比之自家的老仆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连吃饭都一口口地喂他、连走路都很不得抱着他。杜雨时被人照顾惯了,虽然觉得吴明瞬对自己很好很好,心中感觉,却也不曾觉得吴明瞬对待自己的方式有什么异样之处。
杜雨时原本不识情爱,吴明瞬早已成亲,两人又太过熟悉,杜雨时每每思及吴明瞬对自己的好,也还是只觉得他对自己很好而已。后来莫名其妙地被齐逢润纠缠,吴明瞬对自己屡加指责,心中惭愧之际,不觉与他有了隔阂。直到他在大年夜里醉酒回来,对自己剖白心事,才恍然大悟。
当日自己不假思索,决绝地离开,事后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在生活上依赖别人很可耻,在感情上无力自主完全仰仗着别人更是难以忍受,即便那个人就是吴明瞬。可是离开了这么久,时时回想起来,一点一滴地明白了过往相处的细微之处,才知道吴明瞬那一举一动之中的含义。那是一份多么深沉持久而又炽烈的感情,只要一想起来,内心就止不住地震颤。吴明瞬对自己并不是朋友的交情,而是包含着郁望的爱。
然而毫无疑问地,吴明瞬一直在压抑着,从不曾从自己这里希冀任何的回报。杜雨时甚至相信,如果自己没有傻傻地为了齐逢润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也许吴明瞬会一辈子默默地照顾自己对自己好。
可是自己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独自走了,还走在那么一个风雪之夜。如果不是侥幸遇到绿烟,自己真的早就死了。那么吴明瞬当时会有多么焦急,事后会有多么痛心?杜雨时想一想都觉得害怕。
杜雨时的确没有想错,那个时候,吴明瞬差点没疯掉。
那天晚上,吴明瞬喝多了酒,心情越发窒闷,半是真醉,半是装疯,终于讲出了深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杜雨时也许会惊讶也许会抗拒,可他没想到杜雨时会是那样激烈的近乎厌恶的反应。在多年的爱恋之后,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这让他格外难以接受。他不舍得对杜雨时用强,又实在太过难堪,在那屋子里待不去,黑灯瞎火地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外面是茫茫的夜,新年之际,四处有隐隐的鞭炮声,似乎人人都是和和乐乐的,唯独他一人凄凉寂寞。他漫无目的地没走多远,脑里一阵阵地眩晕,腿脚也沉重无力,就在路边一丛树后坐了下来。风被厚实的树干挡住,一开始还没有多难受,可不知过了多久,竟然下起雪来,无处躲避,只能又回到白水庄里,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来。
酒意退了下去,又在外面吹了半夜的冷风,他渐渐冷静下来,越来越觉得杜雨时没有错,是自己错了。
第 115 章
其实杜雨时从小性格倔强,既然说了想去中都,就肯定是考虑过后已经下了决心,光凭劝说很难让他改变主意。即便如此,也该耐着性子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