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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业赶着马车徐徐北进,并不争行程,到抵洛阳这日已是五月十四。一进到城里,便见处处花团锦簇,馨香浮动。洛阳牡丹自唐以来便甲于天下,欧阳修作《洛阳牡丹记》,称洛阳一地牡丹多达九十余种,姚黄魏紫,名动京师。其时河南留守每年逢到花期,都须派驿卒将鲜艳绽放的名种牡丹连夜兼程送往皇宫。帝室喜好,于社会之风气更有推波助澜之效,此时满城锦绣,游人如织,当真便应了白居易的诗句:“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非业停下马车,回身向陆通道:“天五园在哪里,你知道么?”陆通道:“那个自然。”随即奇道:“你没来过这里的花会,没看过少年英雄擂台?”非业摇头道:“没有。”
陆通爬上车座,与非业并肩而坐,顺手便自他手里拿了缰绳过去。非业抬起头来,看向四周景色,低声道:“自从我七岁时离开了这里,便再没进雒京一步。”他是后唐皇族,洛阳其时为国都,称作雒京。
陆通笑道:“你其实早该来看看,洛阳城里的牡丹美得很,擂台更是热闹好看。”他明知非业不来洛阳的缘故,却故意不接这个话头,又道:“小非儿,你要去打擂,夺那块玄石令么?”
非业道:“倘若池彦之不能得胜,自然是我自己出手。”陆通一怔,道:“池彦之要替你去打擂?”
非业道:“是。我在宿州城里遇见了他,他便自告奋勇,说要去洛阳,为我夺取那枚玄石令。”陆通忆起前事,道:“你同他去了那许久,他还说了些什么?”非业道:“也没说些甚么,不过是把他们在魏国公府里商议的事情告诉了我,叫我留神防备。”
陆通笑道:“池彦之这人滑头得很,你可别全信他。”非业道:“为甚么?”
陆通道:“池彦之看到你和我在一起,自然猜想他们在魏国公府要对付你的一番商量已经瞒不住你,索性便原原本本交代了出来,撇清自己干系。”
非业沉默一刻,道:“我知道了。他自告奋勇要去夺玄石令,是要为了抵消我要他做的那件事。”陆通笑道:“是啊,谁知道你要吩咐甚么为难的事情下来,自然是去洛阳打擂台容易得多。”
马车慢慢穿过主街,向城北行去,走了小半时辰,陆通向路边一指,道:“那便是天五园。这城里的花农花贩,十停便有九停是住在那里。咱们这会儿过去,只怕早集还没散,买几朵花儿来你带。”宋时风俗,男子与女子一般簪花戴柳。陆通心道:“你若带起那‘雪桂风丹’、‘琉璃冠珠’来,可不知有多好看。”这话若搁在从前,他必然嬉皮笑脸地脱口而出,说不定还要加上一句:“同小爷站在一起,正是珠联璧合,相映成辉。”然而此时却不能出口。
非业道:“明天才是花会擂台,又何必这时候过去?既然天五园就在这里,就近找个下处,我还要出门去。”
陆通想问:“你要去哪里?”一转念间,又咽了下去,赶着马车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正当花会盛事,店中早已客满,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陆通出到了一百贯钱,那店主便令家人凑挪一处,将卧房腾出来一间给两人住。非业心不在焉,进房间放下衣物,便叫人卸车套马出来。
及待走出店门,却见两匹马站在门前,陆通端端正正骑在一匹马上,执缰待发。非业愣了一愣,到底没说甚么,纵身上了另一匹马背。
两人一前一后,纵马快骑,出北门向孟津邙山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的留言~
春节期间幼儿园关张,伺候少爷为先,只好更新慢些。。。
34
34、第二十五章(上) 。。。
孟津邙山在洛阳之北,自东汉至五代,帝王将相多葬于此地。陆通料想非业此行要来祭奠,路上难得竟不开口。
两人默默地走出数里,山势渐高,马匹难以前行。非业跳下马来,随手将马缰系在一棵树上,向一条小路走去。陆通依样而为,跟在他身后。山间崎岖,非业却是纵跃如飞,陆通出尽全力,才勉强跟上。
又走了小半时辰,正当陆通觉得自己油尽灯枯,离大限不远的时候,非业忽地停下了脚步,陆通猝不及防,几乎没一头撞到他身上,踉踉跄跄又往前冲出了几步,呼呼喘气,道:“到了么?”
非业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在一块石碑上轻轻抚摩。
陆通见那块石碑有数尺来宽,断了半截,上面依稀刻得有字,然而碑身破败不堪,兼之日久年深,字迹模糊,辨了半天,只认出来一个“珂”字,一个“之”字。那半截石碑歪歪斜斜,地下砖石凌乱,倘若这曾是个坟墓,则显是被人十分彻底地掘了一回乃至数回。
他偷眼向非业看去。只见他俊俏的脸庞白得全无血色,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便能穿透了他。陆通觉得,倘若有一座玉像会得突然流出泪来,无疑便是这一座。——虽然非业并没半点要哭的意思。
陆通清了清嗓子,道:“小非儿,这里都是你……是你家人的坟墓么?”他见那断碑后面又竖了几座石碑,排成一列。非业淡然道:“只有这一块碑下葬的是我家人,其他都不是。”
陆通早累得够呛,听了这一句话,见身边一块墓碑比其他的都短小些,便翻身骑坐在上面。非业也不去看他,瞧着地下凌乱光景,道:“最东边是刘皇后的墓,按例只有她才得和我父亲合葬。我当年自作主张,将我母亲和姐姐葬在父皇身边,结果反而害得她们在地下尸骨不宁,被宵小所辱。”
陆通道:“都一百年多年了,你爹娘阿姊的魂灵一定早就托生去啦。我听说若是人在地下的尸骨不化,拘住了魂魄,反而不得转世,果真如此,早没了也罢了。”
非业道:“嗯,尸骨不化,便不得转世。你说,真的有幽界冥城么?”陆通笑道:“我又没死过,怎么知道?不过既然人人都这么说,那想必是有的。” 他坐在那块短碑上,两腿一荡一荡,踢着那石碑。
非业凝视了那石碑一刻,道:“便是有,他们自去转世托生,我也再找不到他们了。”
陆通迟迟疑疑地道:“小非儿,你到底姓甚么来着?”他学问着实有限,后唐到底是甚么朝代,一直有些弄不大准。
非业道:“你坐着的,便是我的墓碑,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陆通吃了一惊,从碑上纵身跳下,道:“你……你不是还活着么?怎地竖了墓碑?”一面便凑近了去辨那碑上写着的字,念道:“李……李谁之墓。”
非业道:“李琟。”陆通讪讪地道:“哦。那是甚么意思?”
非业道:“是石头。”陆通诧道:“你爹爹是皇帝,你该叫金珠、美玉才对,怎地却叫石头?”
非业摇了摇头,却不作答,心中便浮起当日他父亲赐名之时,在玉版笺上提毫写下的四句话:“玉华易摧,情深不寿;无嗔无喜,如石坚久。”忽然间起了一阵恍如隔世之感。
陆通道:“小非儿,你明明活得好好儿的,为甚么却有这墓碑?”他瞧着那碑上字迹,心中隐隐约约,总有些不祥之感。
非业道:“那是因为,我早就死过了一次。”眼望墓碑,缓缓地道:“倘若那天我师父没到上阳宫来,我便同我父母姐弟一起死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首也不会留下。”
陆通低声道:“幸好你师父及时来了。”
非业心中倏地浮起第一次见到那人时的情形。火光照亮了那人俊美的容貌,仿佛天神一般。他的眼睛有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他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弯腰看他的脸。他听见他轻轻地自言自语:“幸好我来了。”
山林间一片静寂,拂过树梢的微风仿佛轻轻的叹息。
非业的目光凝注在那半截断碑上,像是透过了那沉重的碑身,看到了甚么别的地方去。午后的日光徒劳无益地裹住了他全身,却不能给他增添半分热度。他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一尊玉像,晶莹剔透,然而全无生气。
陆通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