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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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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夔收复入手的朝鲜王京也复被夺去,只能狼狈逃窜,却又不敢投奔天朝,终至被倭人所擒杀。
  
  李敬尧坐了近一年的大牢,李夔丢失了王京,逃窜离去的时候,居然没人想得起这个在押臣子,就直接将他扔在狱中留给倭人处置。据说倭首平秀成倒颇为赏识这个曾经一再抵御并重创自己水军的人物,几番劝降,李敬尧都誓死不从。平秀成怒而欲杀,却有敬仰他的朝鲜百姓冒死将他救了出来,与其旧部残兵会合,重建水军。李夔被杀后朝鲜国中无主,逃在天朝避难的国王李洹远远传谕,起复李敬尧仍做水军统制,但朝鲜业已全盘沦落,国将不国,哪有什么兵权可用?但李敬尧也真能干,仅凭一点残部的底子,重新招兵买马,居然硬是弄出了一枝可用的水军,并且在椴岛与大和岛之间击退了欲东来的倭军舰队,守住了鸭绿江口无遭侵之虞,也相当于替天朝防住了海上门户。这时陆路方面,倭军将领黑山信幸已经抵达鸭绿江边最靠近天朝国境的义州,情势颇紧,所以这回李敬尧前来叩请天朝发陆路接应,绝非仅仅只是朝鲜利益攸关。
  
  林凤致与赵大昕都是文官,自来只见军队归属朝廷所有,由得兵部调动,很难想象有人居然能够白手起家自建水军,不免对这样的人物大有好奇之心,于是宣命进来的时候,都不由注目细看——未见之前,大家都猜这李敬尧多半是一派英豪之风,岂知执着手本恭敬入帐的这名朝鲜陪臣,却生得面容清癯,长须飘拂,颇有文雅平和之态,浑不似能够浴血苦战的模样,使得军中诸人都不觉愕了一下。
  
  李敬尧在朝鲜的官衔品级甚高,但朝鲜乃是天朝藩属,国王都只相当于郡王级别,比殷螭没做皇帝前的亲王品级还低一等,朝鲜国中的臣子,面对天朝时不敢称“臣”只能自称“陪臣”。所以李敬尧尽管是一品武将,却也不得不向林凤致与赵大昕行跪礼,同时还要三叩九拜遥遥向天朝皇帝问安,其态甚为恭谨。然而天朝方面赐了他座位之后,李敬尧只应付了几句寒暄话,便忽然抬头正对林凤致,道:“末将斗胆,想要请教林大人一句学问上的话。”
  
  朝鲜国中官宦贵族都使用汉字,因此李敬尧的汉语也说得流畅之极,这“请教”二字咬得甚重,竟然颇带几分国朝之人常常以“请教”为名而挑衅又或刁难的意味,这样的语气与他行大礼时恭谨的态度大相径庭,众人都不觉一愣。林凤致倒保持着温蔼笑意,道:“李将军请讲。”
  
  李敬尧起身恭然一礼,说道:“不敢,末将虽是小邦鄙民,却也一直知道仰慕天朝教化——久闻林大人非但清节令名堪为百官楷模,文笔高妙也是一时擅场,这一部《虞山先生集》,在天朝风靡一时,便连小邦也是瞻仰过的。”说着自袍袖中取出一册书来,题签上果然是“新刻林虞山先生文稿”,却是京师书坊刊刻的。
  
  林凤致其实不写闲文,所刻文稿,也就是往日的八股文窗稿与科举的应试策论卷,以及一些弹章奏折的应对文字,本来没什么好看,只因声名大了,这些文章也成了读书人效仿的对象,以至于他除了做官时不能免俗,自刻赠人的“书帕本”(按,当时做官人士,每在一处任满离去,或者调动、出使、巡查回来,惯例是自己出资刻一部书,以书一套加上帕子一方,当作礼品馈赠官场朋友,这样的书便叫做“书帕本”)之外,书坊射利,也将他的文稿一再翻刻,没想到风行国朝十六省不算,连这外邦小国居然也拿出这部书来,倒使林凤致微怔之下,情不自禁也有些得意。
  
  但李敬尧请教的话语,却令他片时间便收起了微笑——李敬尧翻开几页,指着一行字道:“大人这篇《民之于仁也》,破题第一句便是:‘夫仁人爱物之心,必施于民者也。’末将不明,冒昧请问一句,仁必施于民,是何等施法?可有界限?”
  
  他说的这篇文章却是林凤致乡试时所做的策论,题目出自《论语?卫灵公第十五》,林凤致中举人那一年是十七岁,离如今差不多又是这么多岁数过去,哪里还记得自己的策论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圣贤书的道理还是不曾忘记的,便道:“《颜渊》篇云:‘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可见所谓仁施于民,也无非就是‘爱人’二字;《宪问》篇又称管仲为仁者,只因‘民到于今受其赐’,可见圣人以万民之生为仁,民无贵贱,地无远近,得生则一,何来界限?”
  
  李敬尧拱手道:“末将受教——小邦虽是鄙远,却沾王化,衣冠礼仪,悉仰上国,想也算得万民之列,必不至于不见赐于仁人君子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谦恭,林凤致与赵大昕却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知道这名陪臣的委婉言辞下面,实则藏着尖锐质问之意。
  
  自从天朝失策,将十万大军仓促撤回,导致败绩之后,第二次发出的平倭军,名为平倭援朝,大部分时间却在消极防御,没有再跨过鸭绿江去击倭军,任凭日本九路大军将朝鲜八道一一侵占,眼睁睁看着朝鲜百姓挣扎呻吟于倭人铁骑之下,这等行径几乎可以说得上一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这番被问,如何不生出愧意?
  
  但李敬尧前来叩请高子则发陆路接应,想必还是得不到肯定回复的——倒不是高子则胆小畏战,而是如今军中制度,最高决策者并不是提督官,却是经略使,一般由兵部出身的文官担任,战事都受兵部指挥影响。此刻朝廷方面的意见,还是偏向于保守一派,所以赵大昕也就显得过分谨慎小心,只要守住自己的地盘,便是有功无过,而出击倭军,倘若败了,不消说罪责难逃,就算胜了,也未必能得讨好!
  
  这个显得有些掣肘的制度,说来惭愧,却是朝廷采纳兵部主张,以“恢复旧制”为名,在清和朝新设置出来的,背景原因复杂,其中之一就是为了分武将之权,尤其是制约曾经举师“兵谏”的军中力量。林凤致也知道这种做法实不妥当,以史为鉴,唐之监军,宋之杯酒释兵权,都是不合适的削弱将军指挥权而产生不良影响,但后人指摘前人容易,当真身处其间,却又有不得不咬牙为之的难处——兵谏的例子一为之甚,其可再乎?军中权力万一坐大,如何抵对?兵部这一文职军事系统要求分权制衡,岂能不从?
  
  重福、嘉平两朝,除了沿海偶有倭寇骚扰之外,可算是国泰民安,少见战事,所以两届皇帝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永建朝殷螭坐享着父兄治理好的江山,虽然出了点乱子,搞个御驾亲征也带着玩耍心思,当然更加不会去想这些麻烦事。林凤致则不幸没有他们的好运气,甫将小皇帝推上台,便面临着刚刚平定的西南——并且这西南一带虽被殷螭的御驾亲征收复,却也折腾成一片焦土,民不聊生,简直是个随时便会再度叛乱的架势——这头镇压安抚西南,那头派军抗倭援朝,北寇来犯之后又不得不加强北方边防,接二连三都是烽烟之事,军中受到的倚仗要远远超过那三朝,如何不思制衡与防范?在几方力量之间玩平衡,本来就是极其难而又极其险的事情,挂一漏万顾此失彼都是难免,又何况,林凤致位虽高而权不专,除了能影响小皇帝决策之外,也只能借力打力,操纵百官朝议所向,毕竟不能硬扭着群臣的意思,完全贯彻自己的纲领,坚持自己的主张!
  
  所以万事有利必有弊,林凤致反对任何人大柄独掌,希望达成互相制衡、各司其职、各抒己见的朝政格局,于是,便要牺牲绝对权力,乃至于将自己也放入受制的地位去,在朝臣争鸣之中,获得方方面面都能同意的均衡方案——有时也不免成了自缚手脚的保守方案。
  
  这些朝政方面的微妙之处,却如何对属国陪臣说得?所以面对着李敬尧的委婉质问,林凤致只能嘿然不语,赵大昕也不好越过他讲话,诸人沉默一晌,端茶送客。
  
  殷螭一直假扮随从陪侍旁边,他再不学无术,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当然不至于不懂李敬尧话中的机锋,然而这样的质问,在殷螭这等从无责任感的人物听来,才是不屑一顾,甚至索性反唇相讥:“你自家的国王都逃得没影,怎么反怪我天朝上国不救?”所以殷螭对于林凤致居然被问住,一面肚里暗笑,一面也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心想这倒是个好大话柄,今夜非好好挖苦小林这迂腐家伙不可!
  
  可是林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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