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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只管点来。”说罢,将戏单摊在桌上,自己也坐了。
孟玉芷见众人无意看单,忙笑笑,说:“我倒要先点了!”说着,拿过来翻开,最后点了一出《白蛇传》,然后将戏单传给了宋吟笙。
宋吟笙翻了一下,便道:“便唱一出《将相和》吧!”
宋吟笙传给孟玉兰,孟玉兰接过,却并不翻看,又放在了桌上,款款说道:“我只听《还魂记》一出,二哥,你叫他们先装扮这个,我听罢就去了。”
孟玉爽点点头,说:“难得妹妹赏脸,我这就去吩咐。”说着,起身去了里间。
不多时,鼓乐声起,响的是《还魂记》,已装扮十足的梦官和瑶官迈步登上台来。梦官长相清秀,颇有园中人的气质,他伴的是柳梦梅;瑶官体态妩媚,倒有五分像是女子,装扮的正是杜丽娘。两人相约长亭,一个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另一个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一个又唱:“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另一个又唱:“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莫允先是看到这两个优伶的扮相,倒真的像是故事里的人物,端的是一个美字,便有些好奇卸妆之后他们是何姿态;再是两人的唱腔,端的更是一个绝字,梦官声如铃脆,清而婉转,瑶官音如百灵,柔而缠绵;再者,便是两人的排场,梦官行若灵兔,举止间流畅而自然,瑶官动如处子,身段里羞涩而多情,端的又是一个雅字;最后,吸引莫允的是这戏文:汤显祖所做之《牡丹亭》是他之前并未听说过的,便是类似的故事,也是他不曾看过的。平日里学的读的诗文,要么是没有故事,要么便是同《史记》《列传》《孝经》一般,尽是些教人守节懂礼亦或者明史知事的故事,哪里有这般文辞精致,情节新颖,动人心弦,叫人遐想的?端的是一个痴字。
其他人早已听过了这出戏文,故事已然知晓,所以并没有莫允这般痴迷,但是像此二人唱功这般绝妙,仍然使其不觉地有些赞叹。
此曲唱完,孟玉兰果然去了。
宋吟笙点得《将相和》是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的故事,却是点给孟玉爽听得。只是两个老生的唱腔并非梦官瑶官二人所长,因此并无登台,是长贵戏班中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旦唱的,孟玉爽全然没有兴趣,昏沉沉,想要睡去,直到这场戏唱罢了,才终于又来了精神。
《白蛇传》是白娘子被压雷峰塔的故事,梦官装扮许仙,瑶官装扮白娘子,唱的是西湖断桥这一段,两人你来我去,你唱我搭,当真是叫在场之人饱了耳福,足了心意。
☆、第9章 梅翎琴诉西厢记 (3720字)
莫允自那日听了《还魂记》之后,心中颇不宁静,时时回顾起那唱词和情节:想那杜丽娘身在闺中,仍免不了思春之情,梦中与书生柳梦梅幽会,后因情而死,死后却也要同柳梦梅相守,幸而还魂复生,终究结成连理,这般曲折多情,果真叫他唏嘘不已,悲喜不定,进而联想,自己住进这西苑之中,能否得遇佳人?即便得遇又能否同他暧昧情生?即便生情又能否可以终成眷属?如此等等,不知不觉之间竟到了痴迷的程度。又过几日,莫允痴迷不见其减,只见其增,苦于无所依托,便只能暗暗叹息,默默抑郁。
这日摆了早点,莫允只稍稍吃了一口,便已然吃不下了,只愣愣地坐到书桌前,随意取过一本书来翻开,却也不知道是什么书稿,只见上面有一首李义山的《流莺》,刚刚读到“流莺飘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时,心念一动,“良辰未必有佳期”,顿时耳边又想起那句唱词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轻轻一声叹息,复又遐想开来:那两个人物唱出这般精妙的曲子,定然来自原本,那原本定然又比这戏文强上许多,若是能找来读上一读,真真叫我十日不喝茶,三日不吃饭,却也甘愿。
苏姵见莫允如此,虽知他向来这般,但这几日实在过了,便偷偷拉过收拾碗筷的夏凝香,问:“你说,莫公子会不会是病了?”
夏凝香望了莫允一眼,看他正做呆状,便小声回答:“我瞧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傻了。”
苏姵推她一把,知道问她也是没用,索性走了过来,问道:“公子,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莫允正想的出神,苏姵连问了两句,这才魂归正本,只道:“并无不适。”
“那公子因何闷闷不乐?”
莫允心想,那玉兰究竟比我还小上一些,却能点出《还魂记》来,足见园子里是有这些的,我何不向她打听?转而又想,她只是个丫鬟,纵然是有,她又怎会知道?对了,何不跟梅公子打听,他定然是明白的。想着,脸上一喜,便站了起来,急忙向唤日轩去了。
梅翎刚刚吃了午饭,正在喝茶,见莫允进了屋,便道:“我正想遣了康欣去叫了你来,陪我说话,偏巧你就来了。”
莫允坐了,说道:“这两日见你气色甚好,想是要好了?”
“因为暑气上来了,脾胃的阴虚一时缓了,待到夏天一过,自然是要再犯的。”
莫允点点头,说:“我想问你,前几日一块听戏,头一出听的是什么戏文来者?”
“是《还魂记》,又名《牡丹亭》,怎么了?”
“只是觉得甚是好听,却不知道如何再能听到。”
梅翎听莫允这般说道,心里不禁明白,摇摇头,说:“这戏文固然是好的,只是不能多听,否则是要移了性情的。”
莫允微微一怔,说:“这么好的戏文,却又不能多听,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若说糟蹋二字,又岂止是《还魂记》一出?”
“却不知,还有什么?”
梅翎向门外望了一望,然后轻声说道:“《会真记》。”
“《会真记》?”莫允心道,却不知又是什么故事,竟能和《还魂记》媲美?只是他既然这样说了,想来自然是不会错的。
“嗯,《会真记》,后来王实甫将它改做《西厢记》,那词句之妙,情景之美,人物之真,情思之深,真真是一场好戏,一部好书。”梅翎想着,悠悠说道。
“却不知道是什么故事,梅大哥,你将来给我听听吧!”莫允听他这样夸赞,不禁驰往,进而央求。
梅翎犹豫着:“这个……”
“好哥哥,就将给我听听吧!”莫允心念已动,故而复求再三。
梅翎心道:他先求《还魂》,再思《会真》,定然是凡心已炽,情窦正开,若是叫他失望而去,只怕断不了他的心念,反而更令他沉迷,若是依顺了他的心思,或可以慢慢导其自然,使其出离,想到此,便点了点头。
莫允见他应允,欢喜地谢过。
梅翎缓缓起身,咳了两声,莫允端过水去,梅翎抿了一口,然后走到软榻之上,瑶琴之前,缓缓坐下,复叫莫允坐其对面。梅翎弹弹袖端,拨出手指,抚上琴弦,缓缓奏响。
乐声起,众声静,恬淡的琴声中弥漫着一丝丝清幽的梅香,莫允心神随着琴声渐渐转平,随着梅香慢慢转悠,最后只觉得耳得之是天府之声,鼻入之是蓬莱之株,目遇之是仙台之画。
梅翎清淡的嗓音附和着琴声慢慢开启。“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是西厢记中长亭送别时,崔莺莺的一段唱白,写的是情郎张生赴京赶考而去,自己徒然望着茫茫秋色秋无边,直感觉长长思念思不断,离人已去,何时复归?再到归时,是否已然物是人非,即便景物依在,但人心思变,他是否还是会记得春园里,皓月下,起过的誓约,许下的情意。两人的情意皆因月下对诗而起。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当张生在墙外吟出这四句诗后,恰巧被墙里的崔莺莺听到,既而附和道,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