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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娘似笑似哭地逼近婆子,她走一步婆子就退一步。
布满茧子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婆子的鼻子,吴三娘忍着泪不住口道:“你回去告诉李松儒跟徐佳慧,昔日老太君对我吴三娘疼爱照拂,老人家仙逝我看在祖孙情分上送她最后一程。不是为这个,你看我踏不踏进李府一步!当日我心甘情愿带着女儿净身出户,就没想过再回去!我吴三娘的娘家虽然落没了,没个哥哥弟弟奶妈嬷嬷撑腰,可我也不是给人欺负的!再有,你个老婆子也配说我人老珠黄?你这磕碜样子,当年去我吴家洗门槛都不配!”
众人听得过瘾,笑声不断,还有人叫好。唉,见弱女子被欺负而无人出头,只坐看客,也足见世态炎凉。
婆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干脆坐到地上哭天抢地起来:“哎哟,要命啦!杀人啦!吴三娘这个无盐下堂妻又打又骂要人命啦!我一个老婆子忠心护主,却被这样对待,还有木有天理啦!这么狠的心啦,难怪生不出个儿子只能被休啊……”
她处处戳到吴三娘的痛处,旁边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吴三娘又把刀从桌上抽出,点着婆子:“你给我滚!!!!!你再骂一句,我就杀了你,剁了你的老肉给野狗吃了,你信不信!”
家丁见识到吴三娘的狠劲,不敢去拦,只去拖那婆子。婆子被家丁拖着走了,一边哭一边骂。
吴三娘怔怔站在当地,眼泪终于淌了一脸。抹了把泪,对周围人道:“热闹也看够了,我这又不是戏园子,散了吧。”说着拖着脚坐到桌旁,看着一片狼藉不断抹泪。
永嘉和厉如锦上前,吴三娘低着头,嘶声道:“今儿不做生意了,您二位请回吧。”
“大姐……”厉如锦递过一方苏绣手帕。
吴三娘怔怔抬头,眼睛红肿,疤痕更加分明,看起来很是凄惨。吴三娘忙接过手帕捂住脸:“让二位见笑了。”
方才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永嘉夫夫大体也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不由可怜吴三娘的不易。
那吴三娘本生在云都的商贾之家,十五岁离家嫁到李府做少夫人。开始那几年,和李家少爷也颇为恩爱。吴三娘很伶俐懂礼的一个人,李太君很是喜欢这个孙媳妇。美中不足的是,吴三娘一直没有生养,惹得李夫人不满。好在李少爷的几个通房侍妾的肚子也没有动静,吴三娘的地位还算安稳。到了成婚的第六年,吴三娘终于给李家生了个小姐。李少爷倒是无所谓,只是李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让吴三娘好好养养,来年再养个小子。可谁曾想之后吴三娘接连小产了两次,大夫诊断再也不能生养了。这下,李府翻了天。吴三娘终于不能忍耐婆婆的刻薄挑剔,在女儿三岁时讨了李少爷的休书离开李府。她前脚出门,婆婆的外甥女后脚就按正妻的规格抬进李府。简直就是一记大耳光,戳心刀。对李府,吴三娘已无甚留念,只觉得老太君对自己还不错。李夫人在家中很强势,完全不把婆婆放在眼里。最后那两年,李府只有老太君还为吴三娘和小女娃争去待遇,可无奈没人听她。前些日子,老太君去世,吴三娘便去李府祭拜一下。没想到还没进灵堂,就被新夫人看到了。被冷言讽刺了几句,看了眼灵堂就走了。新夫人显然是看到前任,内心不爽,便放纵下人来闹事。没想到生活的艰辛早把当年娴静温婉的大小姐少夫人磨练成了“悍妇”,把下人们骂了个落花流水。
吴三娘方才一阵大闹,眼下没人敢靠近馄饨铺。永嘉和厉如锦坐在油腻的凳子上,听吴三娘讲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内心唏嘘。
永嘉只觉得这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他内心有点理想主义的气质,便说要去李府探探,让李氏夫妻来这儿当着众人给吴三娘道歉。这也算他微服出宫的一点功德吧,就像戏文里为人做主的明君那般。
没想到吴三娘摇摇头:“算了,那样只闹得更难看。五六年了,一直相安无事的。唉,今日闹这么一出,武凌城我是不想待了。实在不行,带着小妹回云都。天地这么广,我不信没有我们母女的立锥之地。”
厉如锦很喜欢吴三娘这般爽朗干脆的性子,拿出钱袋推到吴三娘跟前,在她拒绝前说:“你拿这些银钱在云都开个馄饨店,把店面弄大些,再请些伙计,做出个牌子来。这算我入股,他人我去云都可是要找你分红的。”
厉如锦深居皇城,寻常哪里有机会到处跑。可吴三娘不知道啊,这样便照顾到这个坚强女子的自尊。果然,吴三娘想了想,点头,郑重道:“三娘谨记老爷夫人的大恩大德,只请教夫人名讳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夫家姓萧,家住允嘉巷东头。三娘去云都安顿后,就去信那里给报给平安。”厉如锦看了眼永嘉让他别开口,然后一番交待。
“多谢,多谢萧老爷和萧夫人!”
这称呼让永嘉意外的愉快,虽然没有吃到馄饨,但他像厉如锦许愿,明年春天带他下云都去那里吃吴三娘包的馄饨。厉如锦笑了,没说什么,只是少有的挽住永嘉的胳膊,两人上了城墙。
城墙下是万家灯火,北面的禁宫更是灯火辉煌。永嘉松开两人紧握的手,跑到一处旗杆下。一番动作后,欢乐地朝厉如锦招手:“如锦,过来看,这个还在呢!”
永嘉蹲在地上,没有一点君主的风范。厉如锦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凑近一看。
青灰的墙砖上深深地刻着一行字:“何以致契阔,唯有愿君安。”
永嘉得意地朝厉如锦摇摇脑袋,在爱人的脸上抹了一把:“如锦不知道罢,大婚前夜,我和致深偷跑出来。就到了城墙上,我很激动,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娶到你,想来那晚是睡不着了。我们在这里喝了会小酒,过了几招拳脚。他比我还激动,打得很欢实。后来他摊睡在地上,我还不困。就拿匕首在墙上刻起字来。想来想去,觉得这句最恰切。惟愿君安,生死挈阔。我可等到那个人了,哈哈~”
床榻之外,永嘉其实很少讲情话。厉如锦听得脸热心动,双颊绯红。
“啧啧,夫人很感动是不是?来,香一个,奖励下为夫。”永嘉指着脸颊,调侃。
没想厉如锦突然发狠般地拉过永嘉,撕咬起永嘉的唇舌来。这是飞来之喜啊,永嘉很快化被动为主动。攻城略地地狂吻起厉如锦来,脸颊,颈脖无一处放过。厉如锦被吻得浑身瘫软,只能大口呼吸。两人喊着彼此的名字,交颈缠绵。七年的婚姻,激情渐渐枯寂,却总还有余温……
月魄当空,天地同辉,只愿花好月圆人长久……
☆、持盈
春风开紫苑,天乐下珠楼。永嘉的生辰恰逢中秋,皇帝万寿节,明宫处处华灯明烛,美不胜收。
八月十五一早,帝后皆着盛装,先去清辉殿给上皇请安,谢养育教诲之恩。陪上皇用过早膳,皇帝再去圜丘、天坛祭拜。午后接受百官贺寿,之后移驾御花园,赐宴群臣,君臣同乐。
皇后的礼服足有二十多斤,厉如锦穿着勉强给成化请了安,用膳前成化便让他在清辉殿更衣,怕他受累。回到许久未住的昭阳殿,厉如锦跟萧懿交待几句,待小姑娘记熟,便去睡了。晚上夜宴消耗体力,厉如锦在白天自然是要养足精神。
夜宴上穿着的礼服比白日里的轻便了许多,然而依旧是纹样繁复,华美贵重。永嘉着玄色,厉如锦穿正红,都显得十分庄重。两人照例并肩来到席间,赴宴的皇亲贵戚们纷纷下跪行礼。之后便是两人到成化座前,先行君臣礼,再行父子礼,待半刻后,满座宾客才坐定。
座位按着宾客地位和与皇帝关系的亲疏排的,程北亭一家自然是在首席。一家人也是盛装出席,贺念卿生在文清侯府,从小吃穿用度比起皇子来也不差。在穿衣装饰方面很用心,想来今日全家人的衣饰都是他的手笔。
永嘉看了眼程致深,他最是晓得这个堂侄的。生得是俊美风流,却不修边幅。衣装配饰都来得随意,他爹不给换新的,自己一件衣裳可以穿三年!但今夜程致深显然是被贺念卿好好“休整”了一番:宝蓝的交领锦袍,配上金玉腰带显得人愈发修长。同色抹额,明珠发冠,眉目清楚,面如冠玉。就连一向挑剔的永嘉也不得不承认,程致深的形容确实出色。
看着倒是个玲珑玉人,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永嘉心想。
程致深显然在逗弄自己娇滴滴的幼弟,瞧以深一脸可怜相就知道。永嘉看得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