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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心想想也是,只得随他,便坐定等夕儿出来。打量四周,陈设简朴而雅致,桌椅几案均为竹制,表面都磨得泛了光,想必已经使用了不少年头。墙角的竹架摆着个瓷盆,养着一捧生机盎然的绿罗,一旁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因这时外面天色阴沉,室内并未点灯,光线昏暗,一时也看不清画着什么。凌绝心一时好奇,走近前去,只见画上是个英气勃勃的年轻男子,手持酒杯,斜斜地半卧在一张竹榻上,旁边题着一首五言乐府诗:“妾本无根草,缠绵托微躯。识君少雨露,和泪自灌育。”
凌绝心望着画中男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似曾相识,正要细想,却听得夕儿在身后道:“让公子久等了,我姐姐听说两位淋了雨,正在里面煮姜汤,公子先把衣发擦干吧。”
凌绝心敛了神思,道过谢后接了手巾,先给辛如铁擦头发。辛如铁道:“你身上也湿了,赶紧擦一下,我自己来就好。”凌绝心便在他旁边坐了,径自擦拭淋湿的地方。
夕儿当时只匆匆看了二人一眼就把他们带进来了,这时不知怎地,竟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辛如铁不放。辛如铁自是浑然不觉,凌绝心只当她为辛如铁发色有异而惊讶,略觉黯然,但也不想开口解释,只寻思怎样引开她的注意,免得她万一莽撞发问,惹辛如铁不快。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凌绝心微微松了口气。夕儿果然转开目光,迎上前道:“姐姐。”凌辛二人见屋主出来,都站起身。那夕儿的姐姐捧着个托盘走近,凌绝心作揖道:“姑娘好心,免了在下与舍弟遭受风吹雨打之苦,实在是感激不尽。”
那女子欠了欠身:“公子客气了,请喝口姜汤祛祛寒意。”
凌绝心抬起头,那女子与他目光相接,两人都是一怔。凌绝心暗想:“莫非我在哪里见过这姑娘?怎么面熟至此!”
那女子脸上却是全然的震惊。她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辛如铁身上,两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便直直地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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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辛如铁听见托盘倾倒带出的风声,伸手便把凌绝心往自己后面一拉,又踏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免得他被热汤烫到。
瓷碗跌落,姜汤溅了一地。那女子好像被这清脆的声响惊醒,却瞬间就泪如泉涌。凌绝心见她突然失态,一时愣住。
辛如铁听得那女子抽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过头来,示意凌绝心发问。凌绝心不知为何,竟觉得莫名心慌,悄悄地拉住了辛如铁的衣袖,清清嗓子,刚想开口,却听得一旁的夕儿有点不敢置信地道:“姐姐……他,他真的是辛公子?”
凌绝心一颤,问道:“姑娘认识舍弟?”
那女子也不理他,目光只萦在辛如铁脸上。她容貌甚美,这时梨花带雨,更是楚楚可怜。她每落下一滴泪水,便像在凌绝心的心头叠上一块石头,越压越沉——但凌绝心知道,这绝不是因为自己怜香惜玉。
面上露出疑惑之色,辛如铁微微地皱了眉。那女子神色凄然地看着他,半晌哽咽着道:“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么?”
辛如铁沉默了一会儿,忽道:“晴川?”
那女子渐渐地收了泪,幽幽地道:“急急流年,滔滔逝水……赵晴川昨日黄花,难怪辛公子要想上这许久。”
辛如铁叹了口气,柔声道:“晴川莫要见怪。若能看见你,我定会一眼就认出来。”
赵晴川猛地睁大眼睛,胸口急剧起伏:“你……”
辛如铁微笑着摇摇头:“我瞧不见了。”
赵晴川抢上一步,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涔涔而落:“怎么会这样!”
看着她激动的神态,凌绝心陡然省悟:难怪自己会觉得那画中人似曾相识!那男子的样貌,分明就是五六年前的辛如铁!
辛如铁道:“有些小毛病,治好就没事了,晴川不用担心。”
赵晴川神色略缓,拭了眼泪,转头道:“夕儿,快过来拜见辛公子。”
夕儿不等她说,已朝辛如铁磕了头:“辛公子,我是小夕……”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位把她家姑娘救出火坑的恩人,她这些年来时时惦记他的恩情,不料当真见面时,竟是相逢不相识。但这如何怪得她?她印象里的“辛公子”是何样的神采飞扬,但如今病骨支离的辛如铁,不单形容大改,连嗓音都多了几分沧桑!
“原来是小夕,快快请起。”辛如铁想起当年那豆蔻年华的小女孩,脸上的神色是说不出的温柔,“一别经年,你和晴川过得好吗?”
夕儿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半天才想起辛如铁看不到,哽声道:“好,只是……只是姐姐她……”
赵晴川打断她的话:“夕儿,公子衣衫湿了,你去给他拿套衣服来换。”夕儿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一时间,辛如铁没再说话,赵晴川也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里的情意一点儿也不加掩饰。
凌绝心看看他,又看看她,一颗心像是被谁扔到了酸汤里,每跳动一下都有会激起阵阵酸意。这种感觉,似乎曾在遥远的从前出现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凌绝心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是生了锈一样,根本不会转动。他有些迷糊地想,如果这一刻只得他在辛如铁身边,他一定会吼着问:她是谁?怎么会跟你这般熟稔?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怎么没听你提过?……可是,辛如铁身边,却多出了一个爱慕着他的女子!
屋外风雨如晦,他的心情便也像这天色一样,与他刚出门时的光景,隔了两重天地!
三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一时厅中鸦雀无声。
“咚咚”的脚步声忽然打破沉寂,夕儿走近,递过一件上好杭缎所制的长袍:“辛公子,这件衣服你应当还合身。”凌绝心本来还在奇怪:两名独居的女子,怎么会备着适合男子所穿的衣服?听得这话,登时明白过来,这件袍子,只怕本来就是辛如铁的!
辛如铁感慨万端。赵晴川落花有意,他与她相识不久时便已知晓。虽然感念这女子一腔真情,无奈心有所属,不能移爱,也只得视而不见。后来一场变故,赵晴川远走他乡,他本以为二人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不料今日竟能再见,而赵晴川仍似对他念念不忘——这件因醉酒污脏被自己丢弃了的衣袍,她竟留了七年。他接过来,却并没有要换上的意思,反而侧头对凌绝心道:“你冷吗?换上这件衣服好不好?”
从某种角度来说,辛如铁是个极细心的人。他乍见昔日的红颜知己,自然难免激动,可一旦心绪略平,头脑冷静下来,首先想到的便是身旁的凌绝心。他这哥哥生性活泼,从来就不是深沉之人,若是在平时,被冷落了这许久,肯定早就忍不住插话发问了,今天却是一直都不吭声,显然是有什么心事。因此这一问,既是想让凌绝心说话,又是在提醒赵晴川:你看到我身边的人是谁了吗?
凌绝心回过神,低声道:“我不冷。你赶紧换上吧。”辛如铁却道:“我也不冷。”便把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赵晴川向凌绝心看去,眸光一黯,强笑着衽裣为礼:“这位是辛公子的兄长吧?小女子赵晴川,见过辛……辛大公子。”
凌绝心蓦然觉得心头一痛:这身份被他抛弃已久,他怎么有资格被人这么称呼!还了一礼,只道:“赵姑娘好。”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三两声响雷,雨势变得更大了。赵晴川心中百味杂陈,最终轻声道:“这雨只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不如两位公子去偏室坐坐,我拿个熨斗给你们把衣服熨干?湿衣服穿得久了,终究不好。”
辛如铁微笑道:“那就有劳晴川了。”
※※※
赵晴川吩咐夕儿把二人带到厢房,自己去生炭火。夕儿来到厨房时,她正握着铁钳往熨斗里放入红炭,却有泪水落在炭上,“哧”地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夕儿看得心酸,道:“姐姐,你……”
赵晴川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说,能再见到他,我已经知足了。”
是啊,她其实早该知足。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姣好的容色,宛转的歌喉,曼妙的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