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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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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墨心底咬牙切齿诅咒:“贼乱未平,地方官倒忙着讨论歌舞戏文,难怪凤翔府一座雄城,这般容易失陷遭掠!”心内愤懑,待得听到那参将笑吟吟道:“岂敢比得推官大才?人人都道薛推官在虎丘曲会技压姑苏名伶,末将不揣冒昧,渴盼一闻。”苏墨也不待飞白应声,立即拦阻道:“将军,我家老爷一路死里逃生,精神未复,怕提不上气息唱曲。”
  
  飞白这才又看他一眼,问道:“苏墨,你一路更累,怎生不歇着去?”苏墨进来的时候就想他说这句话,但是此刻才听见,内里已是酸苦,低声道:“老爷身体要紧,一路惊悸,须得将养保重。”那参将插口笑道:“薛推官适才尽情夸说家仆忠诚,果然不是虚话,难得这般忠仆。”飞白也笑道:“夸奖了。他就是憨气,没上没下。说话倒是不错,我一路惊吓,至今心悸,哪里提得起气息清唱?改日闲暇,昆班排演,我亲去教曲,那时再请将军指点。”于是端茶送客。
  
  苏墨内心郁闷,身为下人不好先说什么,飞白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在客人面前抢着说话,只道:“教你一说我真累了,你也好好休息去罢。这边有兵丁伏侍,你尽管补睡个几天几夜也无妨,凤翔府衙被烧,暂时还不能回去。”苏墨闷声道:“既然主人也知道乏累心悸,怎地不辞客休息,还这般高谈阔论?”飞白笑道:“谁许你抱怨我?我道这西北尽是乏味土人,不料军营之中,都有雅人,说起词曲,一时高兴。”
  
  苏墨忍了又忍,终于道:“主人,小人奉劝一句。”飞白看看他,点头许说,苏墨道:“主人现今为官作宰,不是少年风流场。以前……苏州、北京那些契兄朋友,好歹也都是当今名士,便是有些……闲言碎语,也好说是名士有癖,风流所误……还笑不到世人嘴里。如今这等地方,一个武弁……主人也假以辞色,厮混起来……万一传出笑柄,既堕官声,又玷祖宗……主人三思。”
  
  他满心泛着醋海,言论却要苦药,心口不一,情辞斟酌,舌尖一个个字比秤砣还重。说毕了,室内忽然沉寂,只有禅房檀香袅袅浮在二人中间。
  
  他第一遭在主人面前直言戳穿其平日风流作为,只道以飞白脾气,定要恼羞成怒,当场翻脸,于是默默低头等着。良久良久,却只听飞白嗤笑了一声:“又玷祖宗?我有什么祖宗可玷污?都不知我姓甚名谁。”
  
  苏墨万不料这一句话,诧然抬头,只见飞白倚在禅床上,拿着香钎拨炉灰,神情里带着倦色,道:“苏墨,你是我心腹,却不是我家生子,我的家事忌讳你不晓得……不知不罪,今日便饶过你一次,下不为例。知道了么?”苏墨不答,他提高声音,又道:“知道了么?”苏墨道:“小人还不懂到底是什么忌讳,下次如何回避?并不知道。”
  
  飞白皱眉看他,脸上渐渐生出怒色。他修眉带秀,粉颊易赧,着恼的时候眉峰聚了乌云,脸上泛起桃花,其实并不能教人害怕,却有一种荡魂动魄,魂灵儿已在他身上的人,这时候只为着这眉梢一动,双膝不自禁便要软下去。苏墨心目晕眩,膝盖打颤,强撑着不跪,还抬头和他对视,半晌倒是飞白垂了目光,随手丢了炉钎,叹道:“好罢!家中又不是秘密,迟早你也会知晓。”
  
  他难得在苏墨面前服软,苏墨一个跄踉,顺势前进一步,一手扶在榻边。正好飞白说话声音也低下去,几如耳语,要靠近才能听见:“其实……也没什么不知晓,又不是丢人现眼的事。薛氏有个姑母,生前曾是本县陆氏的遗孀……我十八岁那年中举,陆氏忽然向县里诉讼,说我是家父抱养陆氏姑母的遗腹子,要认我归宗……”
  
  这事的确不算什么不堪的隐秘,飞白语调却也难以轻松:“我也听说,姑母守寡回到娘家,曾经生过一个儿子,也正是生我之年,后来母子染病双亡,陆家也不曾追问端的。不料我一中举,官司就来,家父是胆怯富翁,平生没进过公门,我又在京城未归,他哪里禁得住陆家连番诉讼?二老吃了惊吓,双双气病过身,我千里奔丧来归,陆家还拦住我家门,硬说我是他家骨血,不许穿薛家的丧服。又同我打了一场官司……”苏墨问道:“官府怎么裁决?”飞白冷笑道:“空口白牙,说人是他家儿孙,也须拿出硬证!见证都无,打什么官司?也只能欺负无知先父、懦弱先母,还到不得我面前!”苏墨道:“那便是当堂驳回不许了,那……那也没事了。”
  
  飞白怅然道:“确实没事了,上海县地方我也不愿意居住,索性寓居苏州。陆家鞭长莫及,我倒也是非全无,乐得逍遥。”他往后一靠,叹道:“只是我心底,总有点是非。”
  
  苏墨道:“那是?”飞白低声道:“其实陆家的诉讼,我寻思着,也并非无理,我……虽然姑母仙逝早过我记事,但毕竟是家中亲人,各种闲言碎语,自幼知闻……先父先母又病得急遽,不及我赶回送终,也未曾有遗言解开我疑惑……”苏墨道:“那你是……终究有点自疑身世的了。”飞白撇开头,冷笑道:“十八年不闻不问,见我金榜题名就来争夺认亲,气死养育我的双亲,这等凉薄势利的家族,我有什么自疑!”
  
  他语气急促,硬梆梆冷冰冰吐出来,苏墨心弦一颤,原本的满腹酸水,这时都化为痛惜,不自禁张臂抱住他,轻声道:“你是倔强,其实到底撇脱不下,血脉亲缘……怪道你任性放诞,自我作践,原来心里说不出的苦……”
  
  觉得飞白肩头在自己怀抱里轻轻颤抖,只道他禁不住失声哭泣,自己一颗心先揪得疼了起来,滚热的血液倒流上唇颊之间,涨红着脸慢慢俯头,便想大胆亲吻安慰。岂知飞白抖动得自己发颤的双臂都抱持不住,竟然被他挣脱开来,这才听见他胸臆中迸出的不是抽泣,而是大笑,指着自己道:“这……怪奴才,恁地好笑!这般酸话,说来好不渗人!我积年填词作曲,都不曾有这肉麻话,你哪里学来的?”
  
  苏墨脸上仍然烧得火红,一瞬不瞬望着他,飞白笑了好一阵,见他只是这样,倒也渐渐收敛了笑,道:“我的家事就是这般,忌讳就是这个,懂了么?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什么祖宗,什么家门,我都不理会的。还有,我也讨厌姓陆的,不管相干不相干,少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姓氏。可知道了?”苏墨才道了声“是”,又喃喃道:“怪道你要给我改姓……我本姓也是姓陆。”
  
  飞白诧道:“你姓陆么?我都忘记了。”苏墨道:“小人是吴江陆氏,和上海县的陆氏不相干。”飞白皱眉道:“不相干就行,反复提什么?官司早打断了,他们也不指望认回我了。”
  
  苏墨忽然问道:“适才那参将老爷,姓什么?”飞白随口道:“适才通过名,这一会又忘了。反正明日出去看一下他军营旗号就知晓。”苏墨道:“你跟人高谈阔论半日,不记人家姓名?”飞白恼道:“才见过一次面的人,谁耐烦记那么清爽!再说我着实乏累,心悸不安,哪有那么多闲心肠管鸡零狗碎的事!你出去罢,我真要睡觉了。”
  




5

5、吴江雪之五 。。。 
 
 
  他们在这禅寺休息,一直耽了半个月之久,凤翔府城内完全平定,衙门修葺了一下,城乱那日跑得更快、一口气躲到西安府去避难的知府大人这才回转。飞白在府城外迎接,与寺庙驻军一同入城,兵乱当晚侥幸没死的府城官员也纷纷回来,处理善后事宜。
  
  凤翔是西安西面的重镇,这一场乱虽然时日不久,事态却不小,岂可不报知朝廷?不处分当地失职官员也是不可能的。薛飞白才上任未几就出这事,自觉事情与自己不是很相关,倒不觉得忐忑,同僚和他还没熟悉,他不关心人,当然也无人关心他,浑浑噩噩又过了半个月,结果还是在城外结识的那参将和他有点交情,特地跑入府城告知:“薛推官,你还不打点!朝廷已派巡按御史来凤翔察看,专论失陷城池之罪。大小官员都忙着打点,你懵懵懂懂,一毛不拔,仔细巡按不乐,将失职罪坐实在你头上,可不是无妄之灾!”
  
  飞白固然年少骄傲,倒也没清高到不通世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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