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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虹台一扫数年的抑郁之气,喜气洋洋起来。这名次恰更有好处,原来朝廷的规矩,新进士授职,一甲三人全部进入翰林院,二、三甲中则选择名次较高、又或有人推荐的进士,再参加一次入院考试,唤作“馆选”,考取的人也可以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虹台的名次不高不低,就在馆选资格的外缘,不免着忙,四处拜托师友要争取这个名额。
他奔走的时候月仪自然也尽力帮忙,只是沈太常生前的至交多半因为“议大礼”得罪被贬,朝中无人,新进的权贵又多半难以攀扯交情,料想虹台此事难成,不觉替他担忧。谁知虹台奔走了几日,忽然红光满面回来告知:“我的运气到了!功名成就,红鸾星也动了,如今有人议一门极好的亲事给我,兼带定能保荐我参加馆选,可不是一举两得?”
月仪惊讶,道了恭喜便问:“是什么亲事?”虹台道:“是武定侯的侄女,年方十九,要在新进士中择婿。前日我拜谒座师,巧遇桂阁老,得蒙青目,许诺替我作伐成就这门亲事。”
月仪惊疑不定,失声道:“桂阁老,武定侯……不正是桂萼、郭勋?那年‘议大礼’逢迎皇上,助长邪说,导致父亲等人血溅宫门……的那几名奸佞大臣?”虹台喝道:“胡说!桂阁老是今上最亲信的辅臣,武定侯是开国元勋之后,素有文名,怎么会是奸佞!‘议大礼’的事早有成说,圣意已断,你不要信口指摘,惹出祸事。”
月仪定了定神,道:“兄长竟决意要成这门亲事?全无顾忌?”虹台道:“我顾忌什么?”月仪道:“父亲为谏‘议大礼’,身受廷杖,忠烈殉难,人人敬仰;如今兄长却要与当日那些佞臣……那些赞同‘议大礼’的异见勋贵联姻,违背了先君子之志。这般行事,岂非教天下人议论?”
虹台变色道:“有什么可以议论?议大礼是圣上的意旨,难道我为了孝父,却不忠君?”月仪恳切道:“兄长恁般说,就是钻牛角尖了。圣上的意旨归意旨,民间的口碑是口碑。公道自在人心,我虽然没有入仕,却也知道士林所敬是朝野清议,不是皇权勋贵。仕宦行迹,要考虑长远,莫要贪一时蝇头小利,误了久后名誉。”
虹台听着刺耳,皱眉不答。月仪又道:“我几日里襄助哥哥奔走,其实也听说过武定侯择侄婿的事。街头早有议论,武定侯最初择定的,乃是本科的蔡状元,恰好断弦,武定侯央人去说,情愿将侄女许配续弦。蔡状元坚拒不从,闹了好大一场风波,武定侯才赌气另择,却不料择中兄长……这事兄长可还知道?”
虹台当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心底愤然,说道:“那又怎地?又不是二婚别嫁,另外选婿择中了我,难道辱没沈氏门楣?”月仪道:“我不是这意思,只劝兄长细思,武定侯、桂阁老权势滔天,兄长看在眼里羡慕,难道蔡状元就是傻的,一丝也不知道趋利避害?兄弟敢说一句,蔡状元人情练达,只怕远在兄长之上,他甘冒得罪,也不依从武定侯说亲,可见这事,确实是做不得的,兄长万万要三思而后行。”
虹台恼道:“我早已三思过了,结一门亲事,又不是杀人越货、贪赃枉法,有什么不可行!你不要啰嗦,只管为我准备行聘的物事,我是决意要做的。”月仪跪了下来,说道:“哥哥恕罪,这件事,兄弟是绝不能同意你做的。”
虹台怒道:“这也轮到你不同意!你什么意思?”月仪流下泪来,道:“兄弟并无一丝私心,只是遵照父亲临终教诲,家事要及时劝谏,不能教哥哥行差踏错。想父亲倘若在世,听说哥哥要结这等亲事,来往这些亲家,他会如何?父亲耿耿忠直,殷殷厚爱,我们……为人子的,怎么忍心教他含恨九泉之下?”
他说到父亲,不由得哽咽失声,泪如雨下。虹台最不待见他哭泣,喝一声:“你又哭!这般要紧的事体,也不是你哭的时候。”他顿了一顿,心烦意乱,又道:“你也别总用父亲名义,父亲是得罪皇上,受了廷杖,须不是桂阁老、武定侯谗言加害的,人家也不是我家的仇人,我也不是背亲事仇,怎么就教父亲含恨了?你不想我成亲,也不要给我乱加罪名。”
一肚皮的积怨,这时说了出口,不禁就要发作旧账:“再说,你的劝谏,有什么时候不是误事?你现在劝我不要结这门亲,当初怎么不闭嘴,别拦阻我孝中成亲?我要娶了表妹,她也不会抱憾亡故,我也不用在北京议亲了!我今年都二十九了,眼看就要而立之年,放着这门上好亲事不结,不知道哪日还能再有同样机会,你难道真要我终身不娶不成!”
月仪听他提到叶小姐,又愧又恨,含泪道:“叶小姐的事,果然是兄弟当日错了,可是今日的事……兄长便什么都不考虑罢,也要想想亲事本身,到底算不算‘上好’?沈叶两家都是书香门第,江南望族,而武定侯……勋贵之门,终究也是个武官门庭。侯门千金,谅非书生良配,兄长慎重!”
虹台冷笑道:“有趣,你倒替我管起内阃的贤与不贤了,还真当你是我内助不成!”看见月仪仍然跪着,一面劝谏一面流泪,平时最看不上他哭得梨花带雨,这时候难免邪火三丈高,断喝了一声:“闭嘴罢!你说好说歹,无非就是要拦阻我成婚,表妹的事是这样,如今又这样!我就是跟你睡过,也终究不是人伦上的夫妻,难道还要为这点龙阳断袖的玩意儿,误了正正经经成家立业?你是蒙了心了!我并不陪你痴颠。”
月仪脸色惨白,半晌不能说话,直到虹台抬脚要走,他才又叫了一声:“哥哥!”虹台顿下脚看他,他声音微哑,却还是斩钉截铁重复了前面的话:“不论哥哥怎么说,说我有私心我都认了……这件事,断断是做不得的,我绝不能同意。”
虹台冷笑一声:“你?凭你?你有什么立场不同意?”月仪喉头的哽咽已经凝住,声音虚弱,却又坚定:“父亲临终交代,我一日姓沈,就要保全一日沈氏的令誉。兄长这门亲事违背先父,有损门望,为着沈氏家门,我不同意。”
一时间死也似的寂,兄弟一跪一立,是静默的对峙。好半晌虹台才抬起手来,慢慢指着他,忽然短促冷笑,连声不绝。
他语气中都是鄙夷:“你一日姓沈?原来你也知道,你也可以有一日不姓沈!你分明是姓岳的,我沈家血脉,沈氏名誉,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必多管我家闲事,歇了罢!”
月仪脸色本已惨白,这时更是一种死灰的颜色,只是望着他,眼神中一片说不出的复杂神情:“原来……终究,你并没有将我真心当做兄弟。”
虹台微一语塞,随即道:“本来就不是同胞,非亲强作亲,有什么意思?你歇了罢。”走出两步,回头看见月仪还一动不动跪着,登生烦躁,冷笑道:“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满口兄弟家门,太也好笑!你给我睡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不是兄弟之间的事?怎么那时候就不惦记沈氏令誉了?”
他说完这番话就怒冲冲走了,到晚回来,月仪却已经不在寓所。长随回禀道:“二爷回乡去了,临走时说道,他不敢厚颜攀附,来去明白,自有分晓。”
虹台从来都是和月仪赌气,被他赌气还是头一遭,愤怒过后,倒是好一阵怅然若失。兄弟走了,京城行聘娶亲的事失去助手,只好写信回乡将亲事禀报舅父一家,又叫管家来协助自己成亲大事。
这封信的回复却是不快,京城办事利落,比江南娶亲的琐细又是不同,等到管家携带了回信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虹台已经连婚事的三书六礼都办得差不多了。拆开叶孝廉的来信,却是一顿痛斥,说话与月仪竟无区别,要虹台千万谨记沈太常为何殉难,君子小人不同器,背父之志不可取,这桩婚姻断断不能缔结,否则亲党难以接受,宁可从此陌路云云。
虹台好不郁闷,心想婚事已经筹办到位,正是箭在弦上,如何还能中止?叶孝廉一贯厚道,这番大发雷霆,多半还是月仪使坏回去挑唆的。结果管家却道:“老爷不可误会,二爷……哦,如今当叫岳相公了,岳相公回去什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