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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诧于他此时提出的问题,手在梧桐树上摩挲:“我本来就不该是后宫一员的,至少是皇后还能死后入个太庙,不是很赚一笔。怎么了,和芮妃有什么事?”
明越流深深看我,在我以为他不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在父皇和松贵妃之间,母后更喜欢哪一个?”
我笑:“松贵妃是好人和好母亲,就算我将你交给她,我也放心。至于你父皇,我无权也没有兴趣对他评价,皇帝的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
“那母后有没有不喜欢过某位妃嫔?”明越流急切地看我,似乎想确认什么。
“大概是以前的念妃吧,她太专心。我过得久了,就见不得对皇帝一心一意的人——没自己的目的,女人活着当货物使么?……你别放在心上,芮妃对你是一片真心,母后看得出来。”惊觉自己说过头,我赶紧收口。
“那么儿臣纳妾,母后不反对吧?”明越流盯着我。
“那是你的决定,我干涉不了。”我干巴巴道。绕了半天,什么事啊。
“儿臣明白了。父皇似乎也不会反对。”“他巴不得多子多孙。”这样杀起来才更过瘾啊,对于这点我对明观波陛下有深刻理解领会。定朝明氏一向是个有皇族内斗传统的血之一族,否则以定朝的实力,何以数十年灭不了梁夏魏平。
“儿臣领教,”明越流的眸子里有奇异的色彩,我一时解读不了,“不过儿臣恐怕暂时不会有子嗣了。”“你要和松贵妃的子孙争!”发现不出明越流的言下之意,话脱口而出。
“母后不明白。”明越流笑着摇摇头。
我是不明白。我驽钝,所以我是皇后,我活下来,如此而已。
我轻哼一声。“只要别是什么中年寡妇、花街□之类的人就行了。”
“不会。”明越流断然道。
八重·锈水·明观波
“重隐?”听不见呼吸声,我急忙伸手去拉团成一朵的丝被。
“臣在,”他被我吵醒,睁开红肿的眼,“臣有罪。”规规矩矩移到一角,展被平直,端正地躺好,覆上丝被。
“睡吧。”
我果然是有些病了,病得不轻。
迷恋那种血气的梅香到了如人需水的地步,闻不见一日,就会一日喜怒无常。连带着迷醉于空祈因苍老的身躯,到他的这个年纪,枯木一般薄脆的肌肤只会刺痛手指——没有血的滋养,当真一无是处。
空祈因的脸在枕上端正置着。我很少触碰他的面部,似乎是想给他留点最后的颜面,不至于在狂乱中狠狠地剜出血来。他的皮肤在昏黄下依旧发灰,眉和睫已半灰半雪,败了一般的灰烬。唇却丰润,充盈着血色,虚得像只是涂抹了一层新血。
血,不过是锈水。败相出因,我只爱梅香——是这样么?
凑上去舔舐他漫血的唇,香气从唇缝吞到口里。
恍然溯二十六载,曾记血香如梅枝浅撩唇齿,薄却透骨,割得片片搅碎。
“空祈因!”摇醒他,话脱口而出,“梅枝是谁?”
“朱融的母亲。”我听到了与朱融说的殊途同归的答案。
“全名?”
空祈因灰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白玉氏,白玉梅枝。”
“不姓空——你想的是什么。”
“臣本来就不是融光的生身父亲,随母姓很正当吧。”惯常温懦的空祈因说得尖厉。
“说清楚。起来说清楚,”我怒道,下手不知轻重,自然而然掐他脖颈,感到脉搏在手中勉强地跳起落下,“空祈因!”
空祈因没有动。昏过去的刹那,他口中流出浑浊的血,顺到我手背。
铁锈色爬到指尖,凝得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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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又将空祈因送回永安宫怀思殿。宫中朝廷的议论我何尝不知,不过此事与我无损,我又何必在意。御医对诊治他已摸索出一整套法门,天生的不足症,再补恐怕也过不了花甲坎,不如好生打发末年,算是我的恩赐。
转眼到了甘露五年的除夕宴。我独开皇子宴于殿上,在京中的七名已封王皇子、四名年幼养宫中皇子和未出阁的七名皇女分坐圆桌上下,看似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小算盘各个打得响亮。何其小的把戏,非得费劲思量,如何掌控大局?我不由好笑,年轻罢了。
“来,豪儿,过来父皇这里。”除了松贵妃腹中胎儿,就数二十三皇子年纪最小。细想起来,近几年我少进后宫,召幸妃嫔还不如唤空祈因来得频繁,不由自哂。明臻豪年幼聪慧,若我再多二十年清明,定能好好栽培于他——只最近颇觉易倦疲惫,皇帝生涯近三十载,折了我一半寿数不为过。这名字我虽随性而成,倒也吉利。
“父皇。”小孩乖乖在我膝头坐下,靠在我怀里环视四周。
“豪儿,你看这些皇兄皇姊都在,你最喜欢哪个啊?”我捏着他小手,肥呼呼的。
“回父皇的话,儿臣最喜欢十四皇姊。”明臻豪对皇后养女挥挥手。十四皇女景国公主欠了欠身表示回礼,笑容矜持有礼。
“哦?那皇兄里,你一定最喜欢资王了?”我逗他。
“回父皇的话,六皇兄就是太严肃了……儿臣还是喜欢十四皇姊,可以与儿臣一起画画儿。”状貌天真地仰头看我,小孩笑脸迎人。
“豪儿说得很对。玄温,你就别在御史台了,过了新年去中书省报到。”我抬眼看资王明越流,板着的脸上毫无表情:“儿臣谢父皇恩典。”
“景国也该赏,”我捋下小指上金戒,命人递给十四皇女,“这枚戒指父皇也戴了十年了,乃是宫藏旧物,在你名指上正好。”
“景国谢父皇恩赐。”十四皇女小心翼翼戴上戒指,出列谢恩。
“对了,静贤、引格,你们正月初五时,往肃州去一趟。朕过两日会与你们详谈。”
“儿臣遵旨。”三皇子和五皇子对望一眼,齐声道。
各送甜枣一枚,我扫一眼顾自不平的四皇子,低声笑道:“来,豪儿,吃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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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本是欢乐之日,却因一事闹得后宫慌乱:怀孕七个多月的松贵妃忽然出现了早产症状,太医能动的全去了贵妃宫中,再加上急召入宫的松贵妃之母一品夫人丙氏、芮贵太妃与皇后薛氏在旁照料,挤得一宫人满为患。
我勉强支撑着应完十五元宵宴,带着二十三皇子忙忙往贵妃居所璞琢宫去。一路宫人太医往来,煞是急迫。薛后在门边相候,见是我,低头匆匆领路不发一言。
“能保得住两个么?”我盯着内医正。
“回陛下,能保住一个。”老内医正扛过两轮皇室内乱和多次后宫暗斗岿然不动,到底有些胆气,简短地回我。
“保大人。”想也不想,我下口谕。“是。陛下请在产妇门外。”
等得焦急,我忽地想起一个人,出门挥手叫暗卫:“召朱融。”
暗卫隐去。不是通灵者么,你倒是有点用处。我转过身,见薛后倚着门望我,倦怠的脸惨白:“陛下。”
“皇后若是疲惫,可回去休息。”我温言道。我与皇后一年碰不见几回面,如今她对贵妃之事竟很上心,不由微软了一小块心。
“妾不累。陛下刚刚,是在叫朱融么?”她怯怯问我。
“皇后多问了。”“是妾冒犯,万望恕罪。只……妾怜朱融那孩子……妾多嘴了,告退。”薛后逃进宫里,没入人堆不见。
薛询诺,我倒还能想起她的名字来。
朱融到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晚得多。“陛下,人带到。”
朱融抬头看我,猫瞳锐利:“陛下,有事请讲。”
“你去治松贵妃。你能医得好,光禄寺可以不必再呆。”
“可是臣很喜欢光禄寺啊,有吃有喝,白贪了当神养。”朱融笑起来,一对尖尖的虎牙露出,“陛下如果能给个更好的利是,臣定当遵命。”
“空祈因可以离开永安宫,但永远出不了朕的掌心。”我道。
“父亲不出永安宫都不行喽,”朱融一摊手,“因为臣已经没有任何神力了。除了父亲的逆转术,臣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救必死之人。”
“把空祈因带过来。你在怀思殿时,分明有治愈能力。”我冷然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除了能看出人什么时候会死,其它什么都没有了。嗯,还多谢陛下的儿子们为我提供食粮呢,”朱融肆意地笑,捂着嘴忍不住要笑出声,“陛下啊陛下,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