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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的水声,越来越密集,颜启昊皱起了眉头,凝目细看。
“音儿!”颜启昊惊呼失声,从桌案后一跃而起,因为他看到,那嗒然落地的湿痕,不仅仅是汗水,更有血滴。
颜启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颜音跟前,一把夺过那弓,惯在地上,扳过颜音的身子,挥掌在他身后猛拍了几下,斥道,“谁教你这么拉弓的?!”
原来颜启昊本已经帮颜音在拇指上戴上了驼鹿角的扳指,用以保护手指不被弓弦所伤,却谁知道颜音这一次根本没按照颜启昊教的张弓方法,用拇指勾弦,而是不知不觉用了突厥人的胡法,以食指、中指、无名指相并勾弦。胡法确实比较容易使力,适合张大弓,却不适合骑射用的短弓,源军一般很少使用,便是使用,手上也要带上鹿皮护具,以免伤手。可颜音却没有任何防护,就这样乱来,弓弦割破了手指,鲜血淋漓。
颜音眼中含着泪,“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上力气,拉开那弓。”
“你只知道拉开弓,不要手指了吗?!”颜启昊更怒,又用力打了两下。
颜音身子一颤,泪水落了下来,“若不是父王逼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好啊!还是我的不是了?”颜启昊气得双手发抖。
颜音一脸无辜,“您明知道我坚持不了一个时辰的,却还是出下这个难题,难道不就是要我拼上性命也要做到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颜启昊咆哮道,“你哪里晓得这弓弦的利害!一不小心,筋脉就会被割断,这只手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您又没告诉我……”颜音一脸委屈。
颜启昊怒极,反而平静了下来,“你既然坚持不住,为何不知难而退?”
颜音摇头,“我不要让太子哥哥脸上刺字,所以无论父王您出什么难题,我都会拼命去做。”说着,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因他手上有伤,血蹭在了脸上,把整张脸弄得血泪模糊,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颜启昊心中一软,取出帕子为颜音擦干净脸,又裹好了手上的伤。站在那里直运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颜音怯怯问道,“父王,能容我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试试吗?先不要给太子哥哥刺字,好不好?”
“你的手伤成了这样,明天拿什么试?”颜启昊一脸无奈。
“我可以换成左手勾弦啊,反正只是张弓,并不讲究准头,左手和右手不是一样的吗?”
颜启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的脑子里不知道都装着些什么,总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
“行不行?”颜音轻轻牵着颜启昊的袖子,左右摇晃着,抬着脸儿,眼中满是企盼。
颜启昊的心,瞬间便融化成了一滩水,但却依然板着脸,斥道,“明天寅时,在帐外候着,爹爹教你骑马。若晚得半分,那就再无商量的余地了。”
“若没晚呢?”颜音穷追不舍。
“若没晚,你要是能在一日之内,学会骑马,父王便如了你的愿。”
“怎样如了我的愿?”颜音还是刨根问底。
颜启昊伸出一根手指,戳向颜音耳后,沉声说道,“我会将奴印刺在他这里,头脸之上,只有这里不显眼,并且能在正面看见,不算违了规矩。”
颜音眼睛一亮, “谢谢父王!”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颜启昊沉声。
“什么事?”
“从此之后,不得与康英见面。”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想要一样东西,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事儿,你不要以为受了伤,爹爹就会因心疼你妥协,即便爹爹会心疼你,但你终将要长大,要独自面对外面的风浪,世人是不会心疼你的,你不要总用这种小孩子耍赖的方式要到你想要的东西。”
颜音脸一红,低着头寻思了片刻,突然抬头问道,“那能不能写信?”
这孩子,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讨价还价?颜启昊几乎绷不住,只得强忍着,勉力维持住一张冷脸,“不行!”
“只有我写,不让太子哥哥回,也不行吗?”颜音继续争取。
颜启昊皱起眉头,“这又是为什么?”
“太子哥哥被他爹爹当成了弃子,心里一定很难受很难受,成了阶下囚,又离家这么远,身边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肯定每天都很煎熬……我写信给他,至少能给他解解闷。我不需要他回信,因为,我孤零零待在皇上身边,虽然也很寂寞,但是肯定会比他好过的多,所以,我不太需要他的安慰,只要他能收到我的信就够了……”
颜启昊听了,心中一软,一把搂过了颜音。
颜音只觉得胸口被塞了一个东西,头上传来颜启昊的声音,“这个拿好,明天戴着,不要让缰绳再弄伤手指。”
颜音低头看去,发现那东西是一副精美的鹿皮手套。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六、锦缎垂裳曳悲风
第二天一大早,颜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等在颜启昊帐外候着,生怕误了时辰。
但天不从人愿,中都传来圣旨,因源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源帝要求颜启昊即刻起行,赶往中都献俘,不得在燕京耽搁。颜音也只得匆匆收拾行装,跟着大军开拔。
燕京东郊,仙露寺。
所有的赵国战俘,都被关押在这里。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皇亲贵戚,都挤在一间间殿舍里,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那些工匠、手艺人已经被抬为良民,允许各寻生路,只是不许返回赵地。那些劫掠来的平民,允许家属以金帛来赎。唯有康氏一族并宫婢、宦官等,不准折赎,男丁一律在面颊上刺字,永为官奴。
这次献俘,只有皇子、亲王、内眷、帝姬等近支宗室和未嫁宗姬、女史、宫婢等妙龄女子随军起行,其余两千多远支宗室、驸马、命妇、嗣王等,都被留在仙露寺。
夫妻父女分离,天各一方,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颜音坐在车里,挑开车帷,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很大,漫天尘沙恣肆狂舞着,让人睁不开眼睛。
“别看了,放下车帷吧,风大。”戴子和劝道。
颜音头也不回,眼睛还是盯着外面,“他们的衣服,怎么都变成了那个样子?”
戴子和探头看了一眼,见有些人的衣服已经烂成了丝丝缕缕,赤着脚,沾满污泥的腿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那破烂的衣服上,还有零散的织金与盘金熠熠闪光。繁华落尽,锦衣成尘,由天入地的那些人,身上还留有那旧时的金粉,反倒是把如今的惨状,衬托得更加悲凉。
“那些身份不高的男丁,有些一开始就是便徒步的,有些是马匹倒毙了之后步行的,身上的衣服,自然损耗的快些。”戴子和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仿佛可以置身事外,装作与己无关,但心中那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哀,却是难以抑制的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给他们换一身衣服?”颜音又问。
戴子和一叹,“因为他们没有用啊……不能像皇子、皇后一样可以激励士气,鼓舞臣民,也不能像妙龄女子一样可以颁赏功臣。身无一技之长,就算是作为家奴,执炊牧马,洒扫负重,也比不上常人吧……”
颜音皱起眉头,“只要是人,就有用处,只是看你用的是不是地方罢了。”
戴子和摇头,“此一战掳掠的赵国男妇,将近有二十万之众,唯有这数千人,最难处置,散在民间不是,羁押看管也不是。”
“师父,您算是西夏人,还是赵国人?”颜音突然问道。
戴子和一怔,“我也不知道……我是汉人,祖上被西夏人劫掠为奴,传了几代,家乡已经不可考了,唯有这汉话,一代代传承了下来。所以……我也不能确定祖上是不是赵国人……此情此景,或许和我祖上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
“那你恨我们源国人吗?”
戴子和摇头,“说不上爱恨,我只是个飘萍一样没有根的人罢了……我父母、兄长都患了时疫去世了,我这条命,是师父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师父祖上是吐谷浑人,他的国家,也早已经灭亡,不存在于世上了。”
“师父……”颜音轻轻牵了牵戴子和的衣袖,“那你就当我们源国人好不好?永远和我在一起?”
戴子和轻叹了一声,没有答话。
颜音不敢再说,歪着头想了片刻,问道,“我把这车上的表缎,送给他们,如何?”
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