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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音这几日也没闲着,只在营中各处乱窜,寻找他的太子哥哥,真正的烁王康英的身影。
“太子哥哥!”
在来往穿梭的人、车、马之中,在重重叠叠的帐影和矛戈的精光之中,颜音一眼便发现了那个萧索的青衫背影。
那人被两个兵卒挟持着,听到呼唤,徐徐转过身来,正是康英。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人还是那个人,但不知怎么,看上去沧桑了,像是一幅收藏经年的画。
“太子哥哥……你还好吗?”颜音疾步走近。
“我很好。”康英微微颌首,“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真正的太子,我是皇长子烁王康英,太子康茂是我的双生弟弟。”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你不怪我?”
颜音摇头,“不怪,我知道你的苦衷。”
康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音儿,谢谢你!”
或许是因为旁边有人,两个人的对话,显得礼貌而客气。
康茂的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颜音只觉得胸中憋闷,喉咙中好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不能畅快地呼吸一般,突然便生出几分愠怒,朝那两个兵卒发作了过去,“你们这是押着太子哥哥想要做什么?”
见这位小郎君张牙舞爪的样子,两个兵卒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躬身说道,“小郎君,咱们大军过几日便要起行,押着这些人去中都了。按照宗庙献俘的规矩,这些人当中的男丁,脸上都要刺字才行。这不是押着他们,分批去刺字么。”
颜音一听便急了,“刺什么字?刺在哪里?!”
那兵卒更为恭谨的回道,“按照渤海国战俘的的旧例,要在面颊上刺个‘官’字。”
颜音大怒,“你们给我住手!不许你们给太子哥哥刺字!你们爱给谁刺给谁刺,就是不许动太子哥哥!”颜音担心自己人微言轻,他们不听自己的,又补充道,“你们……你们把太子哥哥给我放到最后一个,我这就去找父王说去!你们不许轻举妄动!”
那兵卒诺诺连声,“这样最好,若王爷下了令,咱们自然全听小郎君吩咐。”
康英摇头,“这点折辱不算什么,你何苦为难他们,也为难自己?”
“太子哥哥,你别管,等我消息!”颜音说完,发足向颜启昊的中军大账奔去。
颜启昊坐在帐中,正在为一张小弓上着弓弦。他试着拉了几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将弓弦紧了紧,又拉了几下,还是不满意,又松了松,脸上始终带着慈和的笑。
“父王!”颜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音儿,你来得正好,来试试这张弓称不趁手。”颜启昊笑道。
颜音却扑通一声跪倒,膝行两步,蹭到颜启昊身前,“父王,求你不要给太子哥哥脸上刺字。”
颜启昊脸色一沉,“军中的事,也是你该管的吗?”
“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是……求您了,父王,不要!不要……太子哥哥那么好看,不要弄坏他的脸,就像在汝窑瓷器上刻字一样,弄坏了那么美的东西,会遭天谴的!”
颜启昊听颜音说得语无伦次,不觉好笑,但仍是板着脸,说道,“那康英很美吗?我怎么看不出?”
“那是因为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啊,就像爹爹喜欢钧窑,我和娘却喜欢汝窑一样。”
颜启昊苦笑,心道哪里是自己喜欢钧窑,只是弄不到汝窑的瓷器,想着钧窑也是和汝窑齐名的名窑,弄来讨好这孩子罢了,哪知道他却并不领情。
转念间,颜启昊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比这孩子还小吧?也是这样苦求父皇,不让他给那个渤海国的小皇子脸上刺字,“他很漂亮,我喜欢他,我想要他陪我!刺了字就不好看了,再也弄不下去!”连理由都是一样的不讲理……颜启昊想着,在心里暗暗笑了,到底是父子……
“父王……”见颜启昊不说话,颜音轻声唤道,“求您了。”
“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是祖宗立下的规矩啊。”
“那……那先不要给太子哥哥刺字好不好?我去求皇上。”
“那也不行,献俘的时候皇上若见到他脸上没有刺字,父王就会担着老大的不是。”
颜音沉默了,放走康茂,已经给父王添麻烦了,再让父王违旨,总归是说不过去的,心中一急,便落下泪来。
“不许哭!”颜启昊厉声。
颜音吓得身子一抖,止住了抽泣。
“若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
颜音咬着嘴唇,只是跪在那里不肯走,“就没有折衷的方法吗?阿古原来的那个奴印,就在肩窝上不显眼的位置,也没有那么大。”
颜启昊心道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守规矩的时候,比谁都守规矩,可是每次不守规矩的时候,却总想着可以法外施恩,可以折中转圜。
“那是家奴的奴印,各家家主自定位置大小,可这是官奴的奴印,国家是有规矩旧例的。”
颜音见颜启昊没有发怒,又大着胆子说道,“其实……那时候,我也舍不得阿古,但那次我不敢求情,因为阿古有错,但太子哥哥没做错什么啊!不仅没错,还被自己亲爹爹当作卒子舍了,他心里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太子哥哥太可怜了……”
“你太子哥哥可怜,父王被他骗了,难道不可怜?”
“父王,康茂南归那件事是我的错,跟太子哥哥无关啊!”
“怎么无关?若不是他们两人互换身份,你又怎能铸成如此大错?”
颜音不答,只是抿着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启昊拿过那张弓,对颜音说道,“把它拉开。”
颜音起身接过弓,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用力。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它拉圆满。
颜启昊走到颜音身后,蹲下身来,双臂环着颜音的肩膀,双手握住颜音的手,嘴里说着张弓的要领,引导着颜音,只略一用力,那弓便轻易的被拉开了。
“你若能保持这个姿势,坚持一个时辰,父王便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五、稚子泣血半弯弓
颜启昊在桌案后埋头处理着军务,颜音张着弓,站在帐篷正中。
帐中很安静,一声嗒然,是那样清晰的响起,似乎四壁都隐隐有回声。
颜启昊从繁冗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只见颜音的发际、领口都湿了,地上数点水痕,正是他身上流下的汗水。颜音的小脸涨得通红,牙齿紧咬着嘴唇,手和脚都在不由自主的抖动。
“只这么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颜启昊沉声问道。
颜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泄了这口气,就再也提不上来,连发梢上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了,才能勉强维持住那张弓的圆满,哪还有半点力气张口发声?
颜音大睁着眼睛,直视着颜启昊,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还能坚持,点过之后,又发觉这点头颇有歧义,似乎是在说自己坚持不住了……颜音睫毛一闪,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呢,你自己掂量着,看能不能坚持一个时辰,若不能,趁早放弃,别伤了身子。”颜启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关心,又像是嘲讽。
颜音用力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我能行!”话音未落,手已经抖得控不住那弓,只见那弓歪歪斜斜的抖动着,像是个活物一般,和颜音的手臂较着力……一声轻响,颜音终于脱了手,那弓铿然落地,颜音随即也瘫坐在了地上,两只手臂不住抖动,难以自控。
“原来你的坚持,也不过这样罢了。”颜启昊一哂,却不理颜音,继续低头看那些军报。
颜音大口大口喘息了片刻,终于积蓄起力量,重新抓起了那张弓,嘶声说道,“我能行,再重新来过!”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双臂一教力,竟然独自拉开了那张弓。
颜启昊很是惊讶,原本只是想着给颜音出个难题,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小子竟是有一股韧劲,竟是越挫越勇,倒是很像当年的自己。
此时,颜音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显得狼狈而凄惨,一双嘴唇,像是充了血似的,红得骇人。
嗒、嗒的水声,越来越密集,颜启昊皱起了眉头,凝目细看。
“音儿!”颜启昊惊呼失声,从桌案后一跃而起,因为他看到,那嗒然落地的湿痕,不仅仅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