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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关、炎水、无尽大荒原、北夷十五部……
这似乎是一张极北之地的详尽地图。
地形图正搁在耿少潜微微蜷曲的那条伤腿上,郑简看了一会儿始终没用动它,反而俯身小心翼翼地拉开板床内侧的棉被,轻轻盖在了耿少潜身上。
或许是连日太过操劳的缘故,这轻微的动作并没有让沉睡中的耿少潜醒来,郑简有些心酸又有些欢喜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双手将两侧的衣摆抓皱了也不自知,却终是看了再看,没有再做别的。
郑简既然不愿唤醒沉睡的耿少潜又不舍得就这么离开,便转身往书案那里走去,放下手里的烛台,开始收拾书桌上的图纸文书。
两军对阵地形图有多么重要郑简再清楚不过,这些看似粗糙的地图都是由无数斥候的鲜血和堪舆匠人的多年辛劳得来,便是任意巴掌大小的一片,其价值都能抵得过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郑简想:若是这些东西有了损伤,那男人该有多着急?尤其有很多珍贵的堪舆图还是用动物皮料制作的遇火即燃,一个不慎就是抢也抢不回来。
郑简将纸质、皮质的材料分类放置好,原本凌乱的书桌渐渐干净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人有多久没有收拾过了,有些没有被遮挡住的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郑简有心要擦拭干净,从最下面抓出一块布料刚想动手,就借着烛台的光亮才发觉这是一块十分珍贵的鲛绡纱。
鲛绡纱因为其珍贵而被附会鲛人“泣泪成珠,织水成绡”的传说称之为鲛绡纱,鲛绡纱轻若鸿羽入水不濡,近看色泽灰暗丑陋,远看或者是在一定的光线下却会折射出五彩的耀眼光华,如云雨彩虹十分美丽,而这种鲛绡纱自然同样价值不菲,单单是巴掌大的一块就要超过千两黄金。
郑简不知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被耿少潜丢在桌上,却也因为其价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发现这鲛绡纱反面其实是一副小像。
那是一个形容贵气而出尘的男人,仿若天下之主的盛气凌人,一双半合的眼帘却偏生出无限悲悯,宁静犹如内心包含了整个世界,浑身的气息平和包容而自带威压,犹如深渊寒泉绝壁苍松,凌霄而立,看尽万物的变化而怜悯芸芸众生的苦楚。
这世上怎生得这样的人?
郑简心中忍不住自问,却见到人像旁一列小字:
凶星临世,能够知阴阳,割昏晓,然则命府主煞,终不得亲近,轻则鳏寡孤独,重则大乱天下遗世独恨,批命:覆世凶煞。
第 48 章
郑简吹熄了烛台的灯火,最后看了一眼耿少潜转身关门走了出去。
寒冬夜色萋萋分外安静,原本侧躺在木板床上的耿少潜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那被关上的木门沉默了一会儿。
深海冰晶般的双眼在黑夜中折射出冰冷的幽光,让人猜不透这其中隐藏了多少心思。
然而再多的心思也抵不过人心的变幻。
耿少潜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仅仅是这样程度的黑夜并不能够阻挡他的视线,缓慢而准确地走到书案前,摸索着,取出那一方被郑简塞在最下面的鲛绡纱。
明明应当是看不到鲛绡纱上面的内容,他却像是仔仔细细地盯着审视了许久,最终化作满脸沉寂,将那鲛绡纱卷折起来,放回到它原本保存的盒子里。
“……既然家里人尚未给你定字,我为你取一个可好?”
那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眼像是蕴藏了一汪湖水,幽深得看不见底,却轻轻地因为一句话的温情,荡漾起一圈圈无边无际的涟漪。
就像郑简此刻的心情,彻底被这无尽的春水所淹溺。
“闻礼乐而通达心性,知所求而不惧迷途,便是‘悦毅’二字……”
“悦毅……悦毅……”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那人的口中被反复吞吐,原本清晰冷硬的嗓音变得温润旖旎,像是含着圆润的珠玉珍宝,让人心弦反复被挑动。
“少将军——”
郑简终于忍不住要抱住这个反复含着他名字的耿少潜,一伸手却扑了个空,睁开眼睛依旧是自己那间空空的卧室,手里抓到的是冰凉的被面,只有一片淡薄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户纸照进来。
做梦而已。
梦境越是迷人,越是衬托得现实的残忍。郑简自嘲一般笑了笑,晃了晃脑袋起身梳洗。
最近几日似乎梦境总是很长,虽然请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却总是模模糊糊觉得是一个个关于那人的美好梦境,现实里的境况与之一对比就显得更加难过。
郑简掀开被子,看着被自己搅乱的床铺衣物,一身雪白的皮肉上明明没有一点儿痕迹,却莫名觉得磨蹭到布料也会麻痒,而此处不像妇人屋里一般摆放了铜镜,若他照见了自己红晕的脸颊,便该知道自己一直是处在风寒低热的状态里。
然而他并不知道,因而收拾完了一切,也不过是照常推门走了出去。
“公子?”
站在门口的小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一看到郑简推门出来就有些慌乱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幺这么说着,双手却背在身后,极力掩饰着什么。
郑简皱了一下眉头,原本还有心要问,看到他这样的姿态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既然这样明白地拒绝你过问,何必自讨没趣。
“少将军可起来了?”
对着郑简后背的小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叫人看出一点儿端倪:“回公子,少将军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就出门的,管事说因为营里有事,或许要几日的功夫。”
“知道了。”郑简点点头,“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自那日之后,耿少潜整整十多日没有在少将军府出现,郑简不是没有去过军营,然而没有耿少潜的陪同,最外围的守卫就过不去。
郑简去了两次,问了两次,终于还是放弃了,或许真的如守卫所说,是因为军中要事,不论如何,他总是要回来的。
郑简在少将军府的后院里,架起红泥小炉子,旁边温着一壶酒,坐在正对院门的地方等着那人出现。
然而壶里的酒热了又凉,凉了再热,却总是等不到那饮酒的人来。
撤去了炉子,郑简独自将那反复温热的酒倒在小盏里啜了一口,却是热没了香气,只剩下酸苦呛到了鼻子里。
他不是不后悔,可是相较于后悔,那份明知无望的痴念却更加深厚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把我带回家,教给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能力,亲自教授我书上的学识,我学得不好,也绝不会饶我……我在他的身边这么多年,最后却不得不离开,如果不是他的缘故,我也不会来到北门关。”
两年前的那些话他依然牢牢地记着,尽管他十分希望自己能够忘记,然而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卡在他的心口,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扎他一下,痛得铭记于心。
那一幅鲛绡纱上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郑简有些模糊的想着,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叫人永远放在心里反复惦念,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值得他的少将军执剑守护,受世人朝拜……
胸膛里那颗不安于室的心那呐,只有让你疼到无法呼吸,才能稍稍遏制住那会让人毁灭的美丽妄想——
郑简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耿少潜的模样,或怒或静或立或卧,起起落落笑嗔痴癫,自己怎么也逃脱不得——不由狠狠甩了甩脑袋,拼命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比如那个“凶星临世,遗世独恨”的鲛绡纱男人;比如那个家有小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罗家的幺妹;比如那个不知所踪的绿袖;比如那个让自己嫁给耿少潜的金章殿;比如那个一身紫衣妖异而疯癫的连恒宫……
京城与北门关所有人的脸像是无数散乱的线头在他脑海中被飞快地搅动,最终汇聚成一个点——像是突然间酒醒了一般,郑简猛然睁大眼睛,直往耿少潜的书房而去。
原本亲手整理好的所有文书图册都被他自己重新搅乱,仓促的翻箱倒柜只为找到证明自己心中猜测的证据,然而无论他怎么翻找,越是焦急,越是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直到——
郑简将找到的一本《大与杂记》,上面有一页纸用粗糙的简笔画了一个人的半身像,虽然与那鲛绡纱精妙的工笔犹如天渊之别,却还是能叫人看出这《大与杂记》上标注了“裕荣皇女孙正华之夫婿出自季家”的男人与那小像是同一个。
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