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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睿忙一策马,飒露紫飞驰几步便出了阵,颜子睿回头望去,洺水城楼高远,罗士信提着镔铁霸王枪,意态昂扬,而青城子以幻象再次出现在阵口,笑意和煦。
颜子睿眼角又止不住湿润,复结成冰渣刺痛眼角。但他的心却如冰上滴落一点春水,这零星的暖意便是青城子送别的片刻幻象,颜子睿在心中悲喜交加:师父他记得!他也如我般片刻不曾忘却!那一日灵妙宫中拆解雁行阵到一半时,信口而说的然诺,我们都为之神魂所往!
那幻象倏忽成烟,颜子睿扭过头,奋力催马:“飒露紫,我们走!”
雪忽而下得大了,顷刻马蹄印便被铜钱大的雪片盖了个严实,紫马银铠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漫天雪幕之中。
此刻李世民正坐在暖阁里擦角弓和大羽箭。
他面前的红泥炭炉上煨着一锅团茶,茶饼早化开了散在水里,水成了春水般的湖绿色泽,温润明亮。
姜由用竹钎轻轻拨拉几下,袅袅的茶香便愈发浓郁。
但秦王的眉头依旧锁成个川字。
一川烟草,满城风雪。
满心也是风雪。
角弓被擦得发亮,上面的金饰更是亮得晃眼。几只大羽鸣镝在李世民手中乖顺如羽鸽,而姜由知道,这每一箭,都是一场胜利。
秦王战无不胜,箭无虚发,势不可挡。
可如今却困在这河南老城。雪拥山关,罗艺的军报穿不来,罗士信的援军送不去,颜子睿的下落更无法打探。
姜由把茶汤倒进海碗里——秦王殿下不讲究那些吃穿用度,喝茶的器皿也不过是随手找来的粗瓷海碗。
姜由想起曾在太子宫中见过的秘色莲花盏,盛了紫盈盈的茶汤——那是顾渚紫笋尖儿加了十多味香料制成,刻了龙凤虎雀等祥瑞图案的上好茶饼——然后清丽的宫女用银盘托将上来。
拜见完太子后,回到王府的秦王仍旧随手拖来个海碗倒茶倒酒,丝毫不觉得不妥。
姜由暗暗苦笑,将海碗递给李世民:“殿下,喝口热茶罢。”
秦王摇了摇头:“你还是烫烧酒来罢,这个刘文静才爱喝。”
姜由心道:刘大人可不喝殿下这么次的。却还是把茶递过去:“殿下了喝了酒,一会儿出去练兵,受风雪一激,只怕要郁结在肺腑散发不出来。还是喝口茶好。”
李世民便不搭理他,看着手中大羽箭出神。怔了一刻,道:“几天了?”
姜由心下叹了十七八次,却还只得恭恭敬敬答了:“回殿下,第九天了。”
李世民看着炉火,跃动的火苗攒动在秦王眼眸中,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还是没消息,是吗……”
姜由把茶倒进茶炉里:“殿下不喝这茶,那就再热热,等殿下一会儿想喝了——”
“姜由,你端出去罢,我不喝茶。”李世民将鸣镝□箭筒,起身出了暖阁。
姜由只得收拾起茶具,心里默念:颜都尉,您老在天之灵可要保佑殿下早些看开呐……
这么碎碎叨叨的,姜由出了暖阁,却不意撞上个人,东西落了一地:“这谁没事在大门口杵着——”姜由说着住了口,双膝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颜、颜都尉!小的可不是有意冒犯,这好鬼不缠人您大白天的若是有甚么未了解的心愿您可别在这里作祟,小的可从没对都尉您不敬过——”
颜子睿低头看他,心下好笑,扯动嘴角时干裂的嘴唇却留下一线殷红的血,姜由好不容易鼓起十二万分胆量抬头一看,登时吓得几乎没背过气去。
颜子睿一出声,嗓音嘶哑,还真有几分森森鬼气:“殿下人呢?”
“啊?殿下……,这个,这个我去找殿下!”姜由总算捞着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临过门槛还被绊出老大个趔趄。
颜子睿抽动嘴角,算扯出个笑,靠在门板上。
似乎只一闭眼的功夫,便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颜子睿忍着疼睁开眼,李世民的目光简直能吃了人,瞪得颇有几分尉迟敬德真传:“相时,你的脸——”
颜子睿笑了笑:“也不知怎么,就瞎了只眼睛,胳膊腿都还齐全。”
他绕崎岖山道狂奔一天,其间飒露紫还一跃二十丈地跳过一道山涧,颜子睿都不记得沿途他滚落马背多少次,此刻真是一步也不想动了。
因此他便也顾不得礼数,只看着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李世民一把拥在怀里。
不知为何,这让颜子睿身上数处伤口都震得疼痛不止的怀抱却也教他莫名地安心,一路上几乎散了的魂魄也借此一点点拼聚完整,他的下颌枕着李世民穿了铠甲的肩头,咯得生疼,麻木的感官却终于从风雪中暖过来,颜子睿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殿下,罗将军,还有我师父……”
李世民的声音似也掺了水意:“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来就好……”
颜子睿摇摇头:“可是我军一千人马都被困死在了汉东军的阵中——”
“相时,别说了。”李世民打断道,然后捧住颜子睿血迹斑斑的脸吻了下去。
正文 伍拾
颜子睿看着李世民放大以至模糊的脸,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秦王的唇是滚热的,似炭火般辗转烫在颜子睿干裂冻僵的唇上,渡来熨帖的感触,抚慰也似确认地,将那冰冷的唇暖得安然宁定,然后悄然离开。
这一吻并不长久。
颜子睿还在愣神的功夫,李世民已经就着怀抱将他拦腰抄起,自有姜由掀了门帘,在屋内热气扑到脸上的刹那,颜子睿才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甚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世民。
秦王的目光却直视着前方,眉宇间一抹浓重的忧色。
直至将颜子睿放到床榻上,替他脱了雁翎甲,用两床厚被捂得严实了,李世民的目光才有一次深深地落在颜子睿脸上。他从姜由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布巾,拭去颜子睿脸上的污泥和血迹,动作轻缓。
颜子睿只觉喉头发涩,李世民闪动着沉郁波光的眸色教他不敢去看,连瞟一眼都勉强。颜子睿只得望着天顶上的灯罩,喃喃道:“殿下,洺水此刻只怕已经破城了。”
李世民不答。
颜子睿吸了一口气,只得自顾自往下说:“汉东军以八卦阵困我军于城门前,罗将军率一千唐军迎战。汉东军布下天罡风扬阵,我军——”
李世民的手抚上他的脸,叹息道:“九天。这九天你怎么成了这样?”
颜子睿默然无语。
李世民俯下身,侧脸堪堪贴近颜子睿面颊,颜子睿犟过脸去,道:“殿下。”
李世民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缭绕在颜子睿耳廓,激得颜子睿一颤,身上的伤又疼起来,颜子睿熬不住,丝丝地吸气。
李世民抬起身,声音温柔到人心底去:“这九日,你历经煎熬,我亦不曾有过一日好眠。相时,我是个心急的人,见你这模样,一时甚么都忘了。但我待你之心,却没有一丝轻侮戏弄。你若觉着不好,便忘了罢。”
说罢不等颜子睿回答,便宣来医官王诜味,替颜子睿诊治。
老医丞在望闻问切之后,脸皱成张风干的老橘皮,三捋仙须也飘逸不起来,像是地里拔出的萝卜根。
李世民见状道:“王大人,请外屋开方罢。”
颜子睿道:“不用,我多少也懂些皮毛,能知道个三四。王大人就在这说罢。”
王诜味擦擦额上的汗,那眼神问询秦王。
颜子睿笑了笑,道:“王大人,我这丹田,怕是没得转圜了罢?”
王诜味的仙人胡颤颤巍巍,颜子睿便了然地闭了眼:“右眼我虽不知缘由,但只怕也和心脉气血有关,也……好不了了。我猜的可对?”
李世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话却是说与王诜味的:“王大人,相时浑说的这些,可有几分真?”
王诜味拱手道:“颜都尉……说得不差,臣技艺不精,死罪。”
李世民道:“那,那副海上方也使不得?”
王诜味摇头不止:“臣死罪。”
李世民坐到床榻边,挥退了老医丞:“罢了……有劳王大人。王大人多少……去开几贴补益的方子罢,药材还是老规矩,不拘怎样的,交给姜由办下去便可。”
王诜味躬身退了。姜由端进一盏山药人参汤来,李世民轻轻推了颜子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