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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睿凝视阵中微末变化,眼见唐军在阵中要找到阵眼,正要松一口气道声侥幸时,不料汉东军青白信旗挥动,汉东兵卒得令动作,那天罡风扬阵竟打破静滞,从阵眼开始缓缓变化起来!
颜子睿登时变了脸色:此时一千唐军骑兵中,有八百尽数投入阵中,八卦阵鬼神莫测,哪怕动一块石头都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何况现在竟要变阵?汉东军要以折损自己人马为代价而将唐军尽数歼灭吗?!他汉东军千军万马,几十条人命不值甚么,唐军却损一如同折百,况且他颜子睿怎能任这八百条人命断送自己手中!
一念刚至,颜子睿便一紧缰绳,飒露紫嘶鸣一声,就要跳入阵内!
罗士信一把扯住他手臂道:“相时,你做甚么?”
颜子睿急道:“他们要变阵,唐军危急,我去阻它!”
罗士信道:“你去了,谁来布阵!”
颜子睿道:“我军眼下都在奔走,根本看不了号令!况且我若不去,他们必死!”
罗士信扫一眼阵型,道:“那,你去也成!我有话要交待你!”
颜子睿道:“交待我?”
罗士信点头:“相时,你听好。此去你定要保全自己性命,哪怕破不了阵也要寻机会出去,然后给秦王殿下报信!”
颜子睿张口欲言,罗士信忙打断道:“这阵你若不能破,唐军尽损,洺水城破。若你破了阵,以刘黑闼性情,也定然是集结军队直接将洺水踏平了事。我的命是定要交付在此的,你却一定要赶去将此节呈报秦王殿下!”
颜子睿红了眼眶吼道:“将军不畏死,奈何却要我偷生!”
罗士信道:“这是军令!”说罢缓了声音道,“你不是笨人,其实我不说你也明白的。”
颜子睿苦声道:“原来,这便是将军要交付与我的重要之事!”
罗士信神色端肃:“这件事,你无论如何要办到!”
颜子睿便不多话,咬牙一拽缰绳,飒露紫十步之内便跃入阵中。
此刻阵型已然变化。
颜子睿投入阵中,初时的茫然无端之后,他定下心神,将五官六感提至绝敏,便慢慢察觉到,周身阵型仍然是天罡风扬的构架,只是变化之间糅杂了另一阵图。
颜子睿跃入阵中时是冲三罡之中紫微星所在而去,当下便闭了眼,只凭记忆因循而去,数了三十五步,果然见到象征紫薇的霹雳车首。
因八卦阵之玄妙,阵中汉东军尽充作石像,不能稍动,否则便会坏了大局,当下倒也没有人突出阵来与颜子睿砍杀。颜子睿在马上四下环顾,此处三罡明晰,走向沉稳,不似有变。颜子睿执辔,向阵眼方向慢慢催马前去。
待走了百十步,却被一列横生的骑兵拦下去路,而此列并不在天罡风扬阵中,可见是变化所出。
颜子睿不能硬闯,只能依照八卦中相生相克、三爻八方之理走去,乾为天,坤为地,进一步有坎为水,侧一偏得巽为风,而此阵借风势,定然不能与风相抗,风雷相克,颜子睿便一拍飒露紫,马儿跺地一震作雷声,向前跃出两丈多。
而气象果然一变,眼前开阔出一条路来。
颜子睿站定算出方位,眼前虽有路可走,却晦暗少光,而回首望去,来路却光明赫赫,颜子睿心下了然:来处是太阳,去路为太阴,只怕周围还有星宿在,日、月、星所在必定守有甲、乙、丙三奇。
眼见此番阵列,颜子睿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捉摸不清之感,只觉得似曾相识。然而身处阵中,固守心神为破阵根本,颜子睿忙咬破舌尖,吃痛之下摒除杂念。
向前走了二十余步,又是一列横出,位处庚金,而庚金克阳甲,为七杀,最凶,只怕再多走几步,便要交待了性命,颜子睿忙止住马。
低头略一思索,颜子睿向旁侧乙庚位走过去,走过乙庚后再绕到乙奇前七步——乙庚相合,若稍纵乙奇于前,则此七杀消弭无存。
果然一共走了三十多步后,眼前气象一开,一条狭长的通路从眼前延伸出去。颜子睿大喜之下,心中猛地一醒:自己刚才所走的,分明是雁行阵!
正文 肆玖
方才走过的一步步,那些支楞出的阵图变化,分明是雁行阵,是在灵妙宫中,青城子与他拆解过后的,只有彼此二人能洞察其中些微变动的雁行阵!
颜子睿须臾间百感交集,象由心生,以至于眼前雾气四起,团聚幻化出一幅景象来。
耳边渐渐传来鸟鸣、鸡啼和鱼跃,一间书屋在雾气之中明晰起来,轩窗敞亮,日影悠长。一只青猊铜炉里散出袅袅青烟,流入鼻腔赫然是积年的沉香屑。
颜子睿眼眶不可抑制地热起来,人也愣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他心底有一腔声音在喊:哪怕是幻象,也让我见一见他罢!一面就好!
这么想着,颜子睿的目光难以自抑地略过青猊炉,略过炉前大食国藤蔓纹的软毯,略过毯上的錾银檀香书案,略过书案后的锦绣靠榻,揣着千万的小心于期待,终于看见床榻边背对着他的人。
颜子睿急忙一夹马肚,往前赶了数步。
那人影似有感于心,随着颜子睿小心翼翼的趋近慢慢转过脸来。眼前诸象恍如不知哪一夜梦境的回溯重现,这一年暂别的时光不算漫长,颜子睿却倏忽有暌违一世的错觉。
氤氲在两人之间的雾次第散尽,颜子睿脸上的惊喜渐渐转成惊惶:“师父,你怎么,怎么成了这样?!”
青城子转过椅子,冲他唯一的徒弟笑道:“这样也还是你师父,你难道不认了不成?”
颜子睿怔怔道:“这是幻象,这……这不是真的。”
青城子笑道:“庄周梦蝶,孰梦孰真?眼前虽然是幻象,你我二人的心却确然于此。”
颜子睿不由滚落下马,扑到青城子膝前,趴在青城子腿上,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师父,你的腿……”
青城子在轮椅上轻轻拍着颜子睿脊背:“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成样。”说着揉揉颜子睿头发,“你也瘦了啊,子睿。”
颜子睿只觉得这一年多来的不遂和委屈简直一齐堆上心头,甚么逞强甚么英雄俱成劫灰,只想拥着青城子再不放手,青城子用袖管擦去他脸上泪痕道:“这么大冷的天,也不怕脸皴坏了。”
颜子睿抽噎得整话也说不出一句,在青城子扶助下勉强站起来,指着青城子双腿道:“师父,你的腿……怎么,怎么……”
青城子道:“眼下不是说这个时候,幻象只有一刻,你快想办法出去,这阵眼你破不得。”
颜子睿道:“师父,你为何要帮那刘黑闼?这阵是你布的罢?”
青城子摇头:“眼下两军对垒,说不得这许多,你快出去是上策。”
颜子睿道:“可这阵里还有唐军八百个弟兄馅在里面,我若不破阵眼——”
“你破了刘黑闼也一样杀得一个不留,莫作无谓之争。”青城子截断道,“而且,这阵眼是九息魇祷。”
颜子睿闻言大惊:“师父,你怎么竟用自身心脉作阵眼?!师父,到底发生何事,你为何不来秦王府?我等你等得——”
青城子眼中现出急切神色:“一言难尽。你只快出去,做你该做之事,快!”
颜子睿还想问,却见青城子面目渐渐模糊,雾气又浓重起来,颜子睿一把没抓住,回过神来,眼前竟空无一物。
颜子睿心中苦涩、哀恸、疑惑种种不一而足,气血翻涌,脑中一炸,疼得他大叫一声,捧着右眼跌在地上,指缝间竟留出血来!
这一痛却也唤回颜子睿心神,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扑到飒露紫身边,手脚并用地攀上马鞍。趴在马背上缓了几口气后,颜子睿用左眼环顾四周,只见近百两四奇车摆成上古神兽的构架,东为魇,西为祷,原来他业已身处阵眼!
九息魇祷为阵眼中大凶之象,需布阵者以魂神为引,以上古神兽为护翼,使得整个阵中人畜草木皆听他号令,在这阵中他便是日月星辰,便是鸿蒙混沌,他的神魂四处可去,外人不能动之分毫。而一旦阵眼被破,布阵者便心脉爆裂,神魂俱散。
颜子睿知晓青城子是以此使得刘黑闼不能号令诸军,想必青城子早已知道破阵之人必是他颜子睿,才行此万分凶险之法,好护他周全。这九息魇祷只能控在九次屏息的时间内,至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此间阵形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阵眼即是通衢,寻常小儿也可经阵眼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