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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亮叹道:“你竟是个死士。”说罢便不再为难他,让军士把他带下堂好生看顾。
一路上,张亮见颜子睿沉默不语,道:“想来你也看出其中玄机了罢。”
颜子睿点头道:“雷重喜的口气不对。”
张亮点头,颜子睿接着道:“现在天下归服李唐,窦建德、王世充、李密等在小说家言里都是反贼一路,雷重喜却说是‘反王’。且他提到李氏皇族时,口气分明不恭。所以,他明投秦府,暗结东宫,恐怕不止是卷入皇位之争这么简单。”
张亮心下称许,面上一派平淡:“说得不错。雷重喜来秦府时,报的是毫州人,但我后来派人查访得知,他籍贯原在贝州漳南。”
颜子睿回味着“贝州漳南”这几个字,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刘黑闼?”
张亮终于露出笑意:“我也是这么想。”
颜子睿自语道:“怪不得。我还在想,他若是细作,凭他这般硬气,东宫怕是难以买通。若说是东宫早就派来的,在武德元年就潜入秦王府也嫌早些,那时东宫和秦王府应该还算亲厚罢。窦建德祖籍也是贝州漳南,而且据说在那里颇得人心,他父亲过世时候乡里送葬的绵延了二百多里。
若雷重喜和夏王窦建德是同乡,那必定归于窦建德帐下。而窦建德伏法后,其旧部以刘黑闼为首打着为夏王报仇的旗号再兴兵戈,而朝廷先后派李神通、李世绩去平乱,却都吃了败仗,那么皇
上必定派最能战的秦王出马。秦王号称百战百胜,刘黑闼境遇堪忧。
而如今太子和秦王又势同水火,太子党最为忌惮的便是秦王手里的兵权。为今之计,只有挑起皇室内斗,让太子党从中作梗夺了秦王手中的兵,那以刘黑闼之悍勇,倒可以与之一搏。”
张亮听他一席话条理分明,不亚于宏文馆众学士的见识,而眼前的颜子睿不过刚过弱冠,且入世不久,不由问道:“你师父竟还教你权谋之术了?”
颜子睿摇头:“这不过是兵法奇正之道罢了,我学卧龙先生所创的奇门遁甲之术和这个同理,不过化而用之。”说着皱眉道,“不过,我却还有一个疑问。七年前是武德元年,当时窦建德之军正是鼎盛,那雷重喜怎么就投了秦王?”
张亮赞许道:“你竟连这个也想到了。派去查访雷重喜籍贯的探子来报,雷重喜还有一个胞兄,也擅使锤,名叫雷喜。而雷重喜早年就离家在江湖游荡,雷喜作为长子却一直留在漳南看顾父母亲族。”
颜子睿舒了一口气:“这下都解了。”说着笑着对张亮道,“张将军明察秋毫,怕是当年查出雷重喜籍贯就在他身边布下眼线了罢,不然如何能如此神速就将他拿获。不过,那真正的雷重喜呢?”
张亮摇头叹道:“雷重喜在秦王府时,有燕赵侠士之称,为人豪侠而不拘小节,只怕那雷喜从他口中套得情报后,下了杀手罢。”
颜子睿声音叹出一分凉薄:“他连自己性命都看得淡薄,对亲兄弟自然也仁厚不到哪去。夏王说不定这会儿胎都投完了,他却执着如斯,何苦来哉……”
张亮捋着胡须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又何足道哉。”
说话间,已走到宏文馆。
季宜珂正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忙忙地收拾庭院,见二人走来,便盈盈一笑,张亮脸皮一抖,居然云蒸霞蔚地红起来。
颜子睿绷住脸装天真,内里憋笑到内伤,冲季宜珂拱手道:“季姐姐辛苦。怎么今日如此忙起来,李总管呢?”
季宜珂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布置庭院,一边答道:“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皇上今日在朝廷册封秦王殿下为‘天策神将’,领十二卫,百官朝贺。估计宫中庆典完毕,咱们府里又要开好几
天的筵席。李总管带着人打点去了,我便来搭把手。”
颜子睿和张亮均是愕然:历朝历代并无“天策神将”一职,皇上为表对秦王的无上宠信,竟自创了个封号。然而这件事前几日宏文馆众学士已经讨论过,故而倒也并不算十分惊奇。但,统领十二卫——十二卫分为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统领十二卫,说得浅显一些,便是统领了天下兵权!眼下除太子东宫的六率,与十二卫分领府兵以外,秦王可说已经军权在握,真可谓是“天策神将”!
颜、张二人对视一眼,皆面有喜色。
张亮咳了一声,道:“如此,季姑娘真是辛苦了。”
季宜珂不自觉地碰了碰手上的嵌琉璃珠金镯——那正是前几日张亮托季阿凤稍给她的——笑道:“我不过打个下手罢了。长孙姐姐已经进宫谢各宫的赏去了,这一轮应酬下来才真累掉人一层皮呢。你俩现在空着么,帮我挂绸子罢,相时的轻功正好派得上用处。”
于是片刻之后李世民与刘文静、尉迟敬德、罗士信等人回到府中,但见两个绝世高手施展无上轻功法门,在宏文馆前后拿着彩绸宫灯等装饰物上蹿下跳,季凤儿在底下拍手大笑。
刘文静顶着一张十分刻薄的俊脸,扯着他独有的阴寒声调:“你们两个总算也算物尽其用了。”
颜子睿攀在屋檐上,拼死忍住了拿手里的灯笼砸他那张死人脸的冲动。
李世民指着他二人冲季宜珂笑道:“宜珂,我向你讨这两个飞将军一用。”
颜子睿愣了一愣:“我也进宏文馆?”
李世民点头道:“伯德亲荐了你,你可要请他喝酒。”
颜子睿奇道:“什么时候,我竟不知?”
张亮把手头的灯笼挂好,飞身落地:“就在你和刘文静眉来眼去的时候。”
颜、刘二人一起怒目:“谁和他眉来眼去!”
众人大笑着鱼贯进入宏文馆。
正文 贰伍
在秦王府的这几日,颜子睿已经知道,这宏文馆并非如外人所想般,文人雅士饮酒品茶谈诗作画的逍遥洞府,而是秦王府智囊团的聚集地。李世民每日下朝必定在此和众人谈论朝政军务,进入宏文馆,也就是入了秦王府的权利中心。
张亮领秦王府车骑将军,故而不用上朝。在宏文馆内殿落座后,张亮便向李世民贺道:“末将恭贺殿下得封‘天策神将’。”
李世民笑道:“哈哈,你是在贺我领了十二卫罢!”
张亮道:“殿下英明。方才末将已经派了两队玄甲军去接房先生和杜先生来府里了,估计应该在路上。”
李世民道:“你一向仔细,我正要叫你去请。尉迟,你出去接应一下罢。”
张亮察言观色,道:“既然领了十二卫,为何殿下面上还有忧色?”
李世民苦笑一声,刘文静懒散地解释道:“这兵权是皇上给的,要拿回去不也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如今殿下圣眷正隆,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东宫那边和后宫腻腻歪歪,谁知道哪天哪
位娘娘枕头风一吹,这大晴天要下场雷霆雨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世民见他说得露骨,微微斥责道:“肇仁,不得胡说。”
刘文静细长的眉眼中泠泠波光一闪,低头笑了一声,道:“也不用殿下责备,说不定明儿个我就该去并州对付突厥了。”
张亮奇道:“何出此言?”
一旁罗士信愤愤然道:“昨日朝后孙伏枷那老头儿给皇上上书,要皇上给各位皇子慎重择友,孙伏枷烙饼粘锅似的贴着东宫,这不是明白着冲秦王府来的么!太子前几日还在齐王府和李元吉说:‘秦王府中可惮之人,惟有杜如晦和房玄龄。’随后就向皇上进谗。这么两相一掺和,今日皇上在朝上册封完殿下,紧接着就说要将杜先生由兵曹参军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杜先生一走,
房谋杜断可不垮了一半!”
说话间,尉迟敬德已经带着房玄龄和杜如晦进了宏文馆,近几日倒春寒,杜如晦的咳喘越发严重起来,整张脸没了多少肉,显得下巴尖削,面色如纸。众人忙给他让坐,李世民吩咐下人把炭火端上来给杜如晦驱寒。
杜如晦坐定,呷了一口茶,向众人苦笑道:“大老远就听见罗将军的嗓门了,好歹今天是秦王府的喜庆日子,罗大将军洋洋洒洒义愤填膺的一篇说辞,把宜珂姑娘好不容易张罗起来的喜气冲了个精光,小心张将军撅断你的镔铁霸王枪。”
罗士信嘿嘿一笑,对张亮道:“哟,老哥,对不住。”
张亮怨毒地看了杜如晦一眼,后者闲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