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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东宫,得言者’,嘿嘿,这老头儿有杨勇的前车之前,还能不让太子先下手为强?”
颜子睿语气淡然:“各为其主罢了。”
张亮愣了一愣,没想到这小子看得倒开。秦王府有毒舌如刘文静,深刻果断如“房谋杜断”,以及宏文馆诸多学士,若非他在秦王府见多了各种脾性的人,只怕这小子要被当成太子党了。当下也不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看了颜子睿一眼。
颜子睿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淡淡道:“我早年在洛阳,是个街边要饭的叫花子。有几年王世充在洛阳城当土皇帝,听所后来又逼代王杨侑退位当了真皇帝,不过我没瞧见。
王世充那时候把个洛阳围得铁通也似,对百姓收很重的赋税,当时大家都吃不起饭了,又不敢逃,王世充那家伙逃一个杀一家,一窝端。有一次我偷到个面饼,居然是掺了一半泥土做的。
我听我们一起要饭的,有个叫烂嘴李的说,唐军久攻不下,最后一定会派秦王来的。等秦王来了,大家就有好日子过,秦王手下军纪严明,对百姓更是好得没话说,只要一打进来,就铁定开洛口仓放粮食给大家吃。
等到我从灵妙宫出来,天下已经大定,但我来路上听酒肆里说书先生说的,也大都是秦王如何英勇,麾下大将如尉迟敬德、陈叔达、屈突通、陈知节、还有你张亮将军,如何一战成名,纵马疆场。每下一城秦王对老百姓又是如何善待。天下老百姓对秦王都推崇备至。又说秦王豁达慷慨,我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所以尽管太子党确实欠了我一条半人命,这个我自己会去讨。但如果说我为什么决定留在秦王府辅佐秦王殿下,说到底也不过是信秦王殿下的本事,和是否厌恶太子无关。”
张亮忍不住去看这个五官还留有一点少年人青稚的青年,他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的时候,仿佛有一种渺然天外的大平静。他的眼略嫌狭长,眼梢微微上挑、几乎有妩媚的错觉,但鼻梁玉立,端凝冷静,在春日踟蹰的阳光下,张亮发现在他略不经意的戏谑神色下,竟是这般平和通透的情致。而早上在校场的那一抹恣肆飞扬的身影——当时张亮可是看得忍不住也要挑一竿长枪下场一逞高下——那飞扬跋扈的凛冽恣肆,和这清冷,以及清冷之上的戏谑,居然奇异地契合成这个人的风采。
自古英雄出少年呵!
张亮在心中赞了一声,却也有几分惋惜:此人必不能长久羁縻于争斗倾轧,而此时大唐江山既定,剩下的还有多少热血的疆场可供英雄仗剑一逞?只怕碧血都要成了暗夜里的鹤顶红,付与这纠缠不清的宫廷争斗。
说话间,两人来到秦王府偏西的一处幽深宅子,门面没有一丝浮华装饰,黑沉沉的柱子突兀地矗立在门口,房梁、瓦当、青砖,一色作晦,甫一踏入,竟有森森鬼气扑面。
颜子睿环顾四周,道:“张将军,这是?”
张亮引他穿屏风、过天井、绕耳房,来到更深的里间,居然是一间刑讯室,当中赫然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人,手脚都被粗长铁链绑缚,昏昏地佝偻着脊背。
张亮指着他道:“这人相时你不认识,却一定听过。他在江湖也算一号人物了,诨号叫做‘八丈惊雷’雷重喜。”
颜子睿心重一震:这人便是害得师父重伤,害得他师徒二人天各一方的魁首,“八丈惊雷”雷重喜?!
想到灵妙宫青城子力敌众人而重创,在灵妙园地下密室为救自己而昏厥如死,颜子睿登时双目怒张,心中腾起一阵无名业火,控制不住冲上前去正反开弓劈劈啪啪甩了雷重喜四个巴掌,雷重喜的嘴巴顿时染血。
张亮措手不及,没想到颜子睿反应竟如此激烈。
雷重喜“呸”地一声吐掉后槽牙,咧开一张血肉模糊的嘴朝颜子睿哑声笑道:“小子,爷爷是虎
落平阳,你只管有冤报冤,只是这手段,也忒娘儿们了些。”
颜子睿打完,目光森冷地攥在他身上:“这巴掌不是报冤,是提醒你睁开眼,我颜子睿讨债来了。”
雷重喜也算江湖枭雄了,一柄熟铜窝瓜锤名震江湖,一锤子砸出去开山裂石,如惊雷霹雳,故而江湖称为“八丈惊雷”。但不知为何,被颜子睿的目光冰棱般一激,居然心底凉意顿生,直觉那
眼光两刃利剑也似,又冷又狠地剜过来。
雷重喜自昨日被张亮潜人拿住便已不作他想,只道自己这一条命交付了也罢,便嘶笑两声道:“你这小子倒有趣,可惜爷爷我现在被绑成只死虾,不然倒好和你走上一遭。”
颜子睿回首对张亮道:“张将军,此人欠我半条命,我向将军讨个人情,让我了结了这笔债如何?我左右不伤他性命。”
张亮见颜子睿目光炯炯,里面精芒炽烈,已是战意燃烧到十分的模样,略一沉吟,便对两边的军士道:“给人犯解开镣铐。”
颜子睿道:“不用。”上前一步,并指为刀,竟切豆腐也似,两指粗的镣铐应声而断。雷重喜惊愕万分,颜子睿从军士手中拿来雷重喜四十斤的熟铜窝瓜锤掂了掂,顺手一势“野鹤淌水”那铜锤就一溜儿滑到雷重喜手中,雷重喜声音粗嘎:“这一手巧劲倒漂亮。”
颜子睿一招十三天狱的开篇“天地玄黄”起势,声冷如霜:“等你经脉尽废,更漂亮。”
正文 贰肆
雷重喜嘿声一笑,便不再多言,后撤一步借力,双臂贯力拿住锤柄,在头顶抡过一圈大喝一声朝颜子睿盖去,这一招气贯如虹,是他的成名绝技“八丈开地锤”,这一招封住颜子睿上中下三路,要架则力有不迨,若走则锤风已劲。
颜子睿双目冷凝,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折身下塌,居然是江湖中女子常用的“铁板桥”,也难为他怎么练来,腰挽如弓竟是丝毫不逊女子柔韧,窝瓜锤裹着铁刃样的劲风堪堪从他面门切过,而
他的身形也在一瞬间绷弹如流矢。
雷重喜一锤砸下眼前一迷,再睁眼竟不见的敌手,大惊之下忙翻腕撤锤,一拽一挂使出锤法“漫天罩”,意欲以守为攻,然而窝瓜锤刚抽到胸前,颜子睿竟凌虚而来落在锤上,雷重喜只来得及看见他象牙色泽的脖颈映着门外漏进来的日光在眼前一晃,后背已经被人劈了一掌,登时一股凛冽剑意灌入经脉百骸,雷重喜狂吼一声,倒地不起。
颜子睿有风盈袖广舒漫转,一式“燕子回时”稳稳落地。
偌大的刑讯室响起掌声,张亮从阴影处走出,掌声清晰回荡:“相时好俊的功夫。”
颜子睿眼中光华渐渐淡下去,走到主审的座椅边立定,声音轻快:“事关家师,在下不得不在此僭越,还望张将军海量。”
张亮在主位上坐下,笑道:“我叫你来,也是卖你个顺水人情,你若有心,请我去东市新丰坊喝酒好啦!”
二人便相视一笑。
此时已有军士抬水来将雷重喜泼醒,眼见又要上铁链,张亮挥手道:“人犯经脉已废,不必了。”说着对雷重喜断喝一声,“雷重喜,你投身秦王府,却暗中勾结太子党,欲对秦王殿下不利,此等背信弃义,人所不耻。如今你可有狡辩?”
雷重喜满脸是水,眼神涣散,却牵动肌肉笑出三分不屑来:“我既已落入尔等贼子之手,还有甚可说?但我雷重喜江湖来去,不曾记得欠下这小子的债,可否让雷某做个明白鬼?”
颜子睿冷哼一声:“吃了馒头忘了拳头,你收太子好处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一句话却会害人性命?!”
“哈哈哈,”雷重喜仰面大笑,“你这小子有趣得很,是刚脱了娘胎么!如今世道,哪一处没几条人命垫过?隋室昏庸,群雄竞起而逐鹿中原,十八路反王、七十二道风烟,李唐夺了长安要立国,哪里不是人命?”
颜子睿眼中怒意一盛,道:“人命岂是儿戏!”登时要出手,被张亮一把拦住:“你断他心脉,已算是江湖事江湖了。眼下稍安勿躁。”说着对雷重喜道,“你既已投入秦王府,为何又勾结太子党?秦王可曾亏待过你?”
雷重喜大笑道:“好一个可曾亏待!”说完便闭口不言,颜子睿看见他眸色一沉,心道不好,飞身上前当下捏脱他下颌骨。雷重喜登时自尽不成。
张亮叹道:“你竟是个死士。”说罢便不再为难他,让军士把他带下堂好生看顾。
一路上,张亮见颜子睿沉默不语,道:“想来你也看出其中玄机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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