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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睿却已不想听他絮絮述说,只拱拱手:“杨门家事,在下不便壁听,且还有事在身,告辞。”
这么被人好声好气送出门,颜子睿脑中不知想些甚么,一个人又转去了燕稽楼,要了一坛杜康,倒了一碗在面前,一直看到酒楼打烊,才用秦王府的名头赊了账,跟真喝了酒也似,摇摇晃晃走出燕稽楼。
此时宵禁伊始,大道上来来往往巡视的金吾卫有不少,待眼前的一列兵卒走过,颜子睿从阴影里走出,叩响五福客栈的门环。
店小二打着哈欠来应门,一见是他,吓得一激灵,忙扯出笑:“哟,客观是您呐,您这是来——?”
颜子睿跨进门:“账你记秦王府上,把我压的剑拿来。”
店小二忙不迭取来了剑,颜子睿道一声“有劳”,接过便上了楼,走得甚快,却在房门口顿了一刻,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唐幕之自斟自饮,甚是惬意:“人我是救回来了,但我唐幕之本事小,再救一次可千万别摊上在下,否则一准砸了唐门招牌。告辞。”
说完拱拱手,颜子睿连个谢都还没说出口,他便一抖衣衫头也不回出了门。
倒是青城子倚在床榻上遥遥拱手:“少主慢走。”
这两人交情不知何时倒好成这样。
随着关门吱呀一声,房间内霎时静了下来,颜子睿随便找了张坐席,离床榻远远地坐了:“师——你为何要灭颜氏满门?”
青城子的声调波澜不惊:“我曾要你发誓不练十三天狱第十二重,怕你走火入魔。灵妙宫历代传人练十二重者无一例外,均气血逆行,成了杀人魔头,最后经脉尽断。这里面,就有我一个。”
十多年前北少林那一幕浮现眼前,颜子睿道:“所以那次南少林相遇,你其实是去偷佛舍利的?”
青城子点头:“不错。”
“但偷佛舍利之前你已经入了魔障,当时说话却还清醒,何故?”
青城子答道:“你可还记得天机子?”
“原来救你的人是天机子?”
青城子苦笑道:“我当时入魔已深,灵妙宫人阻挡不住,便向唐门求助。唐门有一味秘药散剂,一旦吸入,无论神魔都要倒地不醒。而我那时神志不清,在江湖上乱闯,被云游的天机先生在庆州撞见,天机先生不知灵妙宫秘传心法,拼了性命功力才拉回我一时三刻神智。而那时,庆州‘开山刀’宋氏已被我杀得只剩下宋家主的夫人。而你们家,更不知何时已遭了毒手。”
“宋氏夫人……”颜子睿喃喃自语,“莫不是当年灵妙宫与天子阎罗他们一起围攻我们的太子鹰犬之一?”
“正是。当年清醒之后,为防再入魔障,我经天机先生指点,立刻动身往北少林去找佛舍利,临行前曾允诺宋夫人,此生此世,只要宋夫人有吩咐,我便拼力而为绝无二话,或者她若要我性命,也无妨。”
迷题渐次揭开,颜子睿的心也愈发不知酸苦:“那你投入秦王帐下,又是为何?”
“等我解了魔障,归还佛舍利,遣散灵妙宫最后的零散宫人,本想自行了断,天机先生却点破我之狭隘,道是天下未定,风尘仍在,不如从一位明主,把一身才学化归天下。”
“那你为何又入了刘黑闼麾下?”
青城子苦笑一声:“宋夫人。”
“宋夫人?”颜子睿道,“莫非东宫和刘黑闼也有私?”
“庆州开山刀原蒙过太子恩德,故而誓死效忠东宫。太子不仅想和刘黑闼暗通款曲,以期内外夹击扳倒秦王,甚至连突厥人那边,也有几分交情。”
“所以宋夫人根据太子的吩咐,让你去刘黑闼那儿做军师,要教刘黑闼在洺水把秦王干掉?”
“是有此意,”青城子道,“可惜,汉东军空有草莽英雄,无王者气象,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
颜子睿默然无语。
青城子隔着烛火远远看他,曾朝夕相处,执手而过的稚气光阴如今被脸上青年人的棱角所取代,曾一打照面眼角眉梢便满满当当的笑意,如今更成了嘴角抿紧的一抹沉郁。
“话说尽了,子睿,你该动手了。”
颜子睿正在怔忪,冷不丁被“动手”两字刺得一激灵:“我——不对,还有!”
“还有甚么?”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颜子睿道,“当年母亲把这两句写给我,和师父——和你又有甚么关联?”
“呵呵,”青城子笑了一声,“千江有水,是为清,万里无云是为澄;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这一句佛家箴言,对证的是佛家涅槃心境,叫做无中生有,有化为无,空无一物——”
颜子睿呐呐地接道:“空无一物,灵妙心境……”
青城子点头:“所以是灵妙、清澄。我本姓顾,名清澄,曾在江湖有些浮名。因天机先生有再造之恩,再者当时也不想与灵妙宫又再多牵扯,便入了天机门下,号青城子。”
语罢,青城子便卸了力,索性倾身靠着,长抒一口气:“这些冤孽我本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提,辛苦瞒藏,偷来几年纯然快活的光阴,也——很够了。子睿,你恨我是应该,动手罢。”
颜子睿握紧手中的剑,哗地一声抽出,剑身振颤不止,龙渊二字在灯下反射着喑哑的光,隐约似是血凝成的。
五六丈的距离,一步步走去,分外吃力且压抑。
剑锋冷如寒冰,架在那个人白得泛青的脖颈上,青色血脉有些微弱的搏动由剑身传到颜子睿手心,烫得颜子睿几乎要扔掉手中的剑。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三分笑意,三分温和,三分纵容,一分说不清的,许是不舍。
这样的永诀——
颜子睿闭上眼,抬手,劈落。
青城子被一个凶狠的怀抱网住,耳边是青年人咬着牙的声音:“师父!”
正文 壹零贰
灯花噼啪一爆,两人倏然回神,不知已过了多久。
青城子微扬起脖颈,方才剑锋划破的细小伤口渗出一线殷红的血迹,颜子睿便蛊惑一般俯下唇去。
青城子却手上加力,将人拉开些,坐在床沿:“子睿。”
颜子睿扭过脸。
青城子一叹:“我毕竟是你仇——”
颜子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你是我师父,叫青城子。我仇人是顾清澄,已经死了。”
“但即便——”
颜子睿截断他话茬:“陇州那年,师父其实是想一人赴死罢。”
青城子一愣。
“当时师父已经病入膏肓,为了我大好前程,才编出谎话来骗我。”
青城子无言以对。
“我也见过花花世界了,虽然所留恋者甚多,但终究敌不过与师父归隐灵妙宫的念想。”
顿了顿,颜子睿接着道:“杀人者是顾清澄,不是我师父。即便有,恩怨情仇到一世人生过后,也大多是云淡天青。入世这几年,我亦杀人无算,而如今,我不愿二十年后才想开,然后遁入空门,对着满地落珠老泪纵横,悔过终生。”
“子睿你……”
颜子睿握住了青城子的腕,指尖熟稔地游弋,青城子只一个晃神,两人已然十指相扣。
青城子还想说甚么,颜子睿却已探身倾过来:“师父,徒儿不肖……”
最后一个字隐匿在暧昧唇吻里,青城子心中一道激雷狠狠碾过,四肢百骸都在颜子睿不容分说的压制中动弹不得,罢了罢了,青城子阖上眼,随他去了……
这一夜,只嫌太短。
晨钟敲到第三叠时,颜子睿才迷迷糊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先握了手指,感觉手心里另外一个人的指掌,便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青城子昨晚被他这不肖徒折腾一宿,眼下睡得正沉,这人似是不会老,只是鸦翅般的睫羽下一圈青紫,也不知多少晚上没睡过踏实觉。颜子睿看得眼眶发酸,伸手把被角替他掖好,刚要翻身下床,青城子却在这轻微的动静中醒了。
迷蒙地睁开眼,看见颜子睿,还没说话就先笑了:“子睿。”
“师父,早。”颜子睿嘻嘻笑着,“把你吵醒啦。”
“不肖徒。”青城子一动弹,便觉得身上有异样之感,不由僵着脸骂了一句。
“是是,师父骂得是。”颜子睿麻利地穿戴,单脚立着穿鞋,直蹦跶,别提多欢实,“不肖徒我这就下去吩咐小二提热水给师父沐浴,师父早上想吃甚么?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