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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柔弱,腰杆没比杨柳枝粗多少,但性子却很倔强。
他说要收回去时,我还以为他在斗气。
但他即便是斗气时说的话,也会梗着脖子坚持到底。
没想到这一次,竟也是如此。
洛依哥……洛依哥……
如果把我的前半生以时间来划分,追心宅是我的整个童年,而我最轻狂最明媚的少年时光,全部都和他有关。
我们一起在温山上的那段日子,风华正茂,好像什么都不怕,好像能把一切都握在手中踩在脚下。
梨花开过后谢,然而来年春风过时又会再次盛开。
漫山雪白的梨花纷飞,如同携带香气的雪花,漫天遍地。尹洛依喜欢在梨花纷扬的时候到山中舞剑。
他说那感觉就像在和花瓣共舞。
然而他在舞剑的时候,旁人都看不见花舞,只能看见他。
梨花开了,梨花谢了,年复一年,每一年都没什么改变。
翩翩花瓣下的人,美目含水,笑颜如玉。
“森儿,你不好好练剑又跑来做什么?”
“我爱上哪儿上哪儿,你管得着么?”
“待会被你师父发现了,你又要罚坐静思房了。”
“你够了!你不说谁会知道啊!”
“我可不会包庇你。”
“洛依哥……”
“叫师叔。”
好像永远不会改变。
我以为那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尹洛依对我说了,再见。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太长,以至于我觉得无论我们分开多久,都还有再聚首的日子。
就像温山,就像温山的梨花。
好像离开多久,都不会消失。只要我回去了,就能够再见到他,只要我想见他,他就会在那里等我。
我竟然以为,尹洛依永远都会在那里等我。
即便一切都改变了,唯独他,不会消失。
所以,即便是我离开温山的时候,也没有对他说一句,再见。
我以为,一定还会再见。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村子的,鞋子掉了一只,身上青了好几块,脸上的血都凝固了。
但却不觉得疼。
蹲在院子里玩的马小花看到我吓得赶紧跑回了家。
不知何时开始,大雪翩然而落。
窸窸窣窣,如同无数轻盈的羽毛,从灰暗的苍穹滑落。
眼前的景色被大雪遮蔽,朦朦胧胧,隐隐约约。
一如别水之旁,那朦胧的秋雨。
他细长的白色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无尽的浓雾之中。
被吞没,再也不会回来。
我蹲下来,手不自觉地伸向那虚无一样的白。
“还回来……把洛依哥还回来,还回来……不要夺走他,还回来……”
蓝色的身影走到我身边,我被抱了起来,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暮儿,你怎么了?”
我伸手接住片片雪花。
“你看,梨花……梨花又开了,梨花又在跳舞了,漫天的白色梨花……他呢?他不是最喜欢梨花了么?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不在?”
流苏身体僵了一下,将我抱得更紧了。
“流苏,他在哪里?你快让他出来,待会梨花就没有了……”
被吞没,被夺走。
“不……不……还回来,他被藏起来了,把他找出来……他被藏起来了,你帮我把他找出来好不好?流苏,好不好?你不是天下第一么……你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的……”
流苏沉默了许久,缓缓说:“暮儿,我办不到。”
心如同被撕裂,连手指都开始发麻。
我用力推开流苏,大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把他找出来……”
流苏淡淡地看我,神情平淡。
“我办不到。”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手指扣在雪中。
“找不到了,对不对……他找不到了,不见了……”
第71章 新年(五)
有很多事情,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在某种契机下,就会像泉水一样全都涌出来。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十年的时光,似乎很长很长,但回想起来,却又很短。
刚刚进入温山的时候,我和尹洛依还没有师父一半高,十年后就已经能够和师父平齐了。
十年,应当是改变了许多东西的,但这些改变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每天每天都在发生,一点点地在发生,以至于我从没觉得尹洛依有什么改变。
一副乖巧的模样,却有许多的小性子,一副无辜的模样,其实有许多小心思。
高兴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时不时捉弄我一下,不高兴的时候索性不理不睬,其实却是在等着我去跟他道歉。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去掏鸟蛋,掉下来摔伤了腿,尹洛依那几天大概是从师公那里学会了做饭,于是每天给我送饭来。
我就看了一眼,马上没了胃口。
这绝对不能怪我,青蛙、大蛇之类的东西虽然是大补之物,但是看见它们圆滚滚的眼睛瞪着自己,要想吃进嘴里还需要非凡的勇气。
尹洛依孜孜不倦地给我带这些奇怪的东西来,我每一次都推到一边,只吃师娘做的饭。
尹洛依捧着漆木食盒,眼圈儿红了。
他说,你是不是讨厌我做的饭。
我说,错,我是讨厌你。
尹洛依咬着嘴唇红着眼睛看我,一扭头跑了。
我以为他又要找师父师娘来教训我,谁知道等了一天都没等来师父师娘。
第二天,师娘没有给我送饭,尹洛依又带着食盒来了。
果然还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说,我告诉师娘我给你送过饭了,她不会给你送饭来了。你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吧。
于是我就这么饿了三天。
最后饿得实在是不行了,差点就要拖着伤腿爬出去觅食了。
第四天尹洛依神情郁郁地来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看都不看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那天的饭菜很正常。
直到我伤好之前,尹洛依都没有来找我。
师公后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臭小子,我的宝贝徒儿为了学做菜连手都烫伤了,你不吃他做的菜,他每天回来都要哭一大通。
我于心有愧,摘了小花儿去找他,他一看到我就板起脸,扭头跑到别处练剑。
我舔着脸跟上去,他愤愤地扔下一句,我也最讨厌你了!
然后一副委屈极深的样子跑走。
我追上去,拉着他的手说,我开玩笑的,我最喜欢你了。
他一副怀疑的模样看我。
最后我连劝带哄让他又给我做了一顿饭,忍着恶心全吃了下去,他才勉强原谅了我。
我们好像就这么一口一句讨厌,相互讨厌了许多年,但却没有一句是当真的。
而喜欢这个词,也说了许多。
惹他生气的时候,只要说喜欢他,他就立刻软下来了。
在凤火崖时,他说,是我先说的喜欢。
究竟是谁先说的,我已经忘了。或许他是对的,他一向很细心。
每次我说讨厌他时,他都会板起脸,其他时候,他都是一副浅笑的模样,练完剑后我们躺在草地上,他偏着头看我,和煦阳光铺洒在他的侧脸,梨花飘飘,他好看的丹凤眼眯起来,像猫咪吃饱了晒太阳一样惬意。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有他出现的地方,总是有和煦阳光,梨花飞舞。
他似乎只适合那样慵懒美好的地方。
现在的温山白雪封山,没有阳光,没有梨花。
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一定是又生我的气了,所以躲了起来。
只要我对他说喜欢他,他一定又会原谅我……
洛依哥……洛依哥……
“洛依哥……”
我醒过来,头如有千斤重,枕头濡湿了一片。
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流苏的衣襟。
“暮儿,你在发热。”流苏的声音说。
“流苏……”
嗓子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流苏递给我一杯水,我默默地喝了,嗓子还是疼得厉害。
流苏看了我一会,说:“你一直在哭。”
“嗯……”
“你把我当成他了。”
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对不起。”
流苏不说话了,淡淡地看着我。
我直起身下床,穿上厚重的衣服套上鞋子,拿上流英剑,又带了一些银子。
流苏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要走了么?”
我说:“流苏,温山的冬天很冷,树很密,阳光照不进来,又冷又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我朝门口走去。
“暮儿,他已经放弃了你,而我愿意为你放弃所有的东西,但是你还是选择他。”
我转过身看他,他墨黑的眸子深如无垠夜空。
“暮儿,我这么喜欢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我是个十足的混蛋。
我自己做的选择,没有拯救任何一个人。
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拯救。
我只能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不起的东西太多太多。
我对不起尹洛依的痴情,对不起流苏的深情。
他们的情意太重太深,而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太薄。
但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也给不起,赔不起。
“对不起。”
我又说了一遍,推门走了出去。
刻骨严寒将我包围,我拢了拢领子,朝温山的方向走去。
“暮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