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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已经死了。”谢书未抬首,黑发如墨散,衣冠胜雪。
谢紫猛然僵住:“不可能,娘如若死了,君雁雪拿什么来威胁我?!”
谢书轻轻的笑声飘渺散开,却是一地哀凉:“君雁雪的人质是假的。我虽不爱你娘,却与她夫妻多年,也不是不了解她。”
“那一日,禁军包围谢府之时,你娘在被禁军带走前,将自己贴身多年的玉镯掷碎。”
“那镯子是新婚之夜我替她戴上。”
“她曾与我说,此身不散,此镯不离。”
“谢紫,当日她便已有为我们而死的决心。”
谢书忽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中,山水画上桃花嫣然开放。
谢紫猛地一惊,扶着谢书,震惊地看着鲜血顺着谢书的嘴角滴落,在画卷上绽开桃花。
那样艳丽的颜色,好似胭脂浓,桃李艳。
“爹!爹!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去叫大夫啊!”谢紫看着走入屋内奉茶的家仆,厉声喝道。又回身死死攥住谢书愈发冰凉的手,才恍然明白,他竟日不同寻常的精神,竟是回光返照。
可是,络梅花的解药不是已经喝下了么?
怎么还会如此!
“谢紫,”谢书眉眼间温柔缱绻,好似看见了往昔风清月朗时,“我一直瞒着你,是怕你难以承受。但是,我宁愿你痛,也不要你受制于人,你可明白?”
谢紫声线哽咽:“爹,别说了,大夫来了你就不会有事。”
忽而勾唇浅笑,一刹那如玉华流转,谢书的眼神落在那画卷上:“谢紫,我想回广陵。”
“那我们就回广陵!只要爹你活着,无论哪,我都同你去!”谢紫死死攥住谢书的手,却只能无力地感受那手一寸寸凉却。
“你们快去驾马车,我们回江南!”谢紫双眼赤红近乎声嘶力竭地对着家仆吼道。
家仆赶忙去后院驾马车,踉跄间差点被门槛绊倒。
雪落长安道。
一辆马车疾驰而去,绝尘千里。
谢紫看着靠着软垫,面色近乎惨白的谢书,近乎是哀求的语气:“爹,只要你再撑一刻,我们便能回江南。”
谢书却好似没有听到般。
他目光悠远,浅淡的笑如扬州古道里枝头白兰。
“谢紫,你去过广陵么?”
谢紫微怔:“没有。”
谢书低笑,眉眼间一片缱绻追思:“那你一定要去看看。那里,有青砖小道,春日的时候,临水人家开满的茉莉与白兰,阡陌间石桥旁,桃花那样艳。”
“落雨时分,山水楼阁氤氲开来,真的很美。”
谢书说到这,言语微顿。
忽而苦笑道:“我一生执着柳芮,是到而今,最想要的,竟是从不曾来过长安。”
“谢紫,我真想最后再看一眼广陵。”
谢紫咬牙忍住悲痛,握住谢书的手:“爹,等我们回了广陵,我就辞官,我们在广陵,一直一直住下去,再也不走好不好?只要,你活着。”
谢书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啊。爹陪你去。你娘还没去过广陵呢,我总不肯回去,怕看见便是往日旧痛,所以她也没去过。”
“而今,却是再也去不成了。”想到这,谢书猛地咳了起来,若风中摇曳灯烛。
他的面上渐渐显出一种别样的温雅华光来:“我死之后,将我葬在广陵吧。”谢书知道自己定然是看不见扬州哪怕最后一眼了,故临去时,笑里也有一分遗憾。
木然看着那双阖上的眸,谢紫手中谢书的手尚还有一抹余温。
但是再过一刻,
便也是如这漫天寒雪一般冰冷彻骨了吧。
梦里江南,烟水天青。
春风十里莺歌燕舞的江南广陵,
十里风物无限风月的扬州,
自此再未得见,广陵公子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送魂钟
当闻青知晓谢书去世的消息时,窗外正大雪纷飞。
那一场雪,折尽一院竹,压断满树梅花香雪。
满眼望去,银装素裹。
好似苍茫天地,仓皇人间,尽是白幡飞舞。
连伞也未带,闻青披着冬衣匆匆赶到时,看见谢府满院素白,心中不由地一沉。
昔日辉煌的府门似也萧条了。
有时候,繁华似乎只是一瞬的事。
转眼便能付与流水与清歌。
雪霭茫茫。
梅花依旧。
闻青淡若浅墨的眉眼上不经意晕染开烟雨寒月的风华,深墨的眸映出了恰好倚着门立在院内的谢紫的背影。
一身缟素。
若说紫衣是他谢紫才当得起的满城风华绮艳。
那么烟紫散尽,白衣如雪的谢紫,却有些像那个死去的人。
长乐王。
君归闲。
只不过君归闲是清风明月温雅端华,不经意一个抬眸一个回首便是天外流云。
而谢紫。
却是雪落千里,霜冷长河下暗流涌动。
冰原十丈下是烈火。
已是不死不休的模样。
不过曾几何时,却再挽不回苍绿流年。
“你来了。”谢紫抬眼,看见闻青时,竟然勾唇笑了一声。
闻青与他衣上俱是一身白雪。
那寒气,仿佛也能刺入心肺一般。
“谢紫。”闻青压下满心惨淡,强颜笑道,“如果难过,就哭出来吧。”
谢紫却笑出声来,挑眉抬眼中一片桀骜霜寒:“哭?不,闻青,我并不伤心。”他眉眼间一片阴沉森冷,只听他一字一顿道:“我是恨!”
“我恨一个废物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就毁了师兄。”
“我更恨我自己没用,竟让爹娘死在这种人手里!”
他忽然阴森地勾唇,面白如玉,眸深如墨,衣白如雪,无声一段清寒流华:“但是,闻青,再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那么没用了。”
他笑着,说出的话,却字字血腥。
那一刻,闻青真正明白。
那个轻巧无忧的谢紫,那个赤子之心笑容浓丽的谢紫,终究任由世事逐渐雕琢,变换了容颜。
从此,这世上只会活着一个与他闻青一般的人。
满心仇恨,满手鲜血。
满眼,人间苍凉。
他猛然抱住了谢紫:“别这样,谢紫。我不想你和我一样。”
谢紫却是低首笑了:“闻青,我不甘心呐。”
“况且,我总得把那个废物送去见师兄啊。”谢紫笑得满眼雪落苍茫,“师兄一个人在九泉之下,一定会很孤单的。他那么喜欢那个废物,如果看见他去了,会很开心的吧。”
“一定会很开心的。”谢紫幽幽言道。
闻青心下惨淡,知晓自己定是劝不了谢紫了。
就像自己昔日走上报仇一路,那样决绝,也是这般不想回头。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由他闻青来动手。
也省的,脏了谢紫的手。
“今日这场雪,看来不会停了。”谢紫低眉抚过闻青的发,终于露出几分柔和,“那你便在谢府歇下吧。这样的天气,来回奔波,的确不宜。”
闻青抬眼看他,眸中是寒江笼烟,是月照千山:“但愿这一场雪。”
“葬尽山河。”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当夜。
雪寂。
月照千山,京华一梦。
谢紫跪在灵堂。缟素曳地,白幡飞舞。
若说之前的谢紫尚还是个年少不知愁的公子哥。
有权倾朝野温柔和善的师兄,
有温雅如玉一笑如桃花春水的父亲,
还有那个深夜里为归来的孩子做一碗桃花红豆羹的娘。
那么现在,他只有一个闻青了。
再美好的事也经不住时光。
再美好的人也敌不过岁月。
就像一个高川暖被锦衣玉食的人,终有一日要学会憎恨。
他不再是那个少年人。
他是谢家之主。
从此周旋于百官之中的人再不是他的父亲,
而是他谢紫。
对着棺材叩头三次,谢紫抬眸时,眼中寒光如剑。
他这几日清减了些,原本有些圆润还带着点温柔和雅的眉眼也冷厉起来。
挑眉抬眼时,薄唇勾出的弧度也渐渐锋利开来。
风月散尽,海枯石出。
看着吧。先祖英灵。
终有一日,我要那高坐龙堂的人死无葬生之地。
月色清寒。
待谢紫回身出了灵堂,顺着素色灯笼走向内院时,却不知觉走到闻青房前。
“你怎么还没睡?”谢紫有些讶然地看着正好推门而出的闻青。
闻青微怔,他原本是想着看谢紫是否还在灵堂的,还想着夜寒给他带了件狐裘。
谁知谢紫却在他房外,眼波流转处一片海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