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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消说是让他舞刀弄剑,即便是让他下床走动、端茶送水也成了极为费力的事情,数月生不如死的折磨业已消磨了他所有的锐气和傲骨,眼下,他就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已殆尽,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任任摆布。
但是,很久以来没有过的憎恨却时时刻刻噬咬着他的心。
自从清清死后,他几乎已经心如死水,好比古井无波,恨也罢,爱也罢,都仿佛烟消云散了一般,那时,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感受不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他以为他的所有感情已经随着清清一同死去,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恨任何一个人,就如他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人。所以,当他得知妻子杨玉侬竟然怀孕的消息时,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他自然知道那个孩子绝不会是自己的骨血,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妻子的欺骗,他默认那个孩子的存在,甚者,默认杨玉侬和洪惜之间的暧昧,那时的他,仿佛置身在一个无欲无求的世界里,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就如同任何人都同他没有关联一般。
只是,现在的他却不能不恨、也不得不恨。
谢三,这个他本来已经宽恕、淡忘、甚至怀着些许愧怍的男人,毁掉了他的一切。
作为一个人的、所有的一切!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一个苟延残喘于世的理由:活着、活下去、离开这里,然后想尽所有办法,让谢三死!
谢三不死,他死不瞑目!
〃唉,你怎么能不吃东西呢?〃谢三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冷云峰毫无血色的面颊,〃你看你,何必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呢?饿坏了我的孩子,我可是要心疼的。〃他轻轻一笑,随即俯身在冷云峰的身侧,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柔腻的声音悠然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感到种生不如死呢?我的大少爷。〃
冷云峰的身体微微颤动,目光依然凝固在头顶的那片昏黄。
谢三哈哈大笑,手指却渐渐往下,仿佛有些陶醉般地抚摸着对方滚圆的腹部:〃不过,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可是开心得很哪。〃他将耳朵贴在冷云峰的肚子上,良久,闭目道,〃他在动,我听到他在动。〃
冷云峰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发紧的疼,随即又是重重一击,阵阵抽搐般的蠕动伴随着隐隐的涨悸,让他几乎呻吟出声,然而,胸中,却有一缕莫名的情绪乍隐乍现:那里,此刻存在着一个与自己骨血相连的生命,见证着他最绝望最悲伤最无奈的岁月。就算是谢三的孽种,但也是他,冷云峰的孩子,除却清清,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胎儿,与自己有着血脉的联系。
冷云峰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顺着两腮,慢慢淌下来,滴落在枕巾上,晕湿了一片。
谢三伸手将冷云峰搂入怀中,下颌抵着对方的额头,柔声道:〃嗳,你哭什么呢?〃
冷云峰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谢三相对,一字一顿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终有让你追悔莫及的一天。〃
谢三嗤嗤笑道:〃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么?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傻子哪。〃他嘻笑着俯身吻咬着对方细嫩的面颊和柔软的双唇,许久,抬起头,用一种不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柔美气质的男子,〃你现在武功尽失、经脉俱损,早已经一无是处,形同废人,你认为你还有机会么?冷云峰。〃
冷云峰紧咬着唇:〃只要,我不死。〃
谢三仰天大笑:〃不死?就算你活着走出这里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冷月山庄的少庄主?青州府里举足轻重的名流?关中武林里的头面人物?别做梦了!冷云峰,我告诉你,这世界本就是人在人情在,树倒猢狲散。你‘死了'也快一年了罢,只怕整个青州能记得你大少爷的人也没几个了。呵呵,再说了,你的冷月山庄早就是宁王的囊中之物,宁王是何等角色?你难道还想东山再起么?〃
冷云峰面色一滞:〃宁王?〃
〃恐怕你还不知道罢?〃谢三道,〃洪惜是赵扬的人。〃他嘿嘿笑道,〃不过,他同你家娘子的那些苟且之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多了罢?嗳,背夫偷汉,这样的奇耻大辱,你怎么就能忍下来呢?〃谢三的手落在冷云峰的下腹处,神情暧昧道,〃哦,对了。你根本不是男人哪。不知道你家娘子见了你现在这般模样,会怎样想?〃
冷云峰却根本无心在意谢三的嘲讽,他只是愣愣地躺着,心中不住颤动,许多旧事如电光火石般在心里闪现,不祥的阴云笼罩着他的思绪,一个模糊的想法呼之欲出。
清清!
三年前的那场求婚已经快被他淡忘,但那时宁王的愤怒却依然盘亘在他的脑海中。他从未想过介入这些权利的纷争,他所希冀的只是冷月山庄中永恒的宁静,他要给清清撑起一片天,让他的清清永远生活在远离尘嚣的安定祥和里,只是,当这个唯一的寄托终于轰然坍塌时,他又将去哪里寻找自己性命的依托呢?
只是,如果这一切都如他所想,那么,清清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呢?
〃我不是想东山再起。〃冷云峰缓缓说道,〃我只是想你死。〃
谢三依然搂着他,淡淡道:〃你也太绝情了。我怎么说也是你孩子的亲爹,我若死了,这孩子岂不是要吃苦头了?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可是相当凄凉的呀。〃
冷云峰的面色隐隐有些发青。他闭上眼,别过头:〃我不同疯子说话。〃
谢三却将他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去一般。他凑到冷云峰的耳畔:〃那我等着。等着你来杀我的那一天。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我的,大少爷。〃
春寒料峭,半夜的山风透着深深的寒意。
谢三戴着斗笠,腮边贴满了胡须,默然地跟在一个小个子的男人身后走着。那男人显然不是练家出身,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停擦着额际的汗水,转头问道:〃何时才到啊?〃
〃前边就是。〃谢三道,〃山路崎岖,确实不好走,刘大夫你且小心。〃
那刘大夫却停下脚步:〃在往下走可就到流花溪的后山了,那是什么地方?强盗窝啊。你家主人怎会将待产的妻子安置载这等地方?〃
谢三欠身施礼:〃先生莫急。我家主母身体乏弱,自有喜以来便住在山里。主人向来痛惜主母,吩咐我们下人好生伺候。主人已经允诺,先前那五百两不过是定金而已,只要先生能为主母安全引产,自然重金酬谢。〃
刘姓大夫依然摇首:〃这五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了。刘某行医数载,虽没甚么名气,但也不至于到要钱不要命的地步。罢了,你还是令请高明罢。〃
谢三面色微微一沉,脸上的神情仍是恭敬:〃刘大夫,常言道医者父母心,我家主母临盆在即,如果大夫你现在撒手不顾,岂不是要一尸两命?先生,你又于心何忍呢?〃
〃不是我心肠硬,只是你的话我实在信不得几分。〃
〃先生真的要走?〃
〃恕不奉陪。〃
谢三轻笑一声,眸光中却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那大夫正待撤身往回走,颈项间却传来一股冰冷的刺痛,他愕然低头,只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殷红的血顺着刀刃缓缓淌了下来。
〃你。。。。。。你。。。。。。〃他的声音已然发抖,〃。。。。。。做。。。。。。做什么?〃
谢三冷笑道:〃刘大夫,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刘大夫早已抖如筛糠,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管用一双眼珠死死盯着谢三冷峻的面容。
〃你说,我若是在这里杀了你,又有谁知道?〃谢三道,〃刘大夫,想活命的话,就请随我走一遭罢。〃
刘大夫哪里还敢有异议,忙不迭地点点头,浑浑噩噩地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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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拐过几个弯,那刘姓大夫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然被胁迫到了山腹之中,四壁皆是嶙峋怪石,偶尔从岩壁上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其余的,便是一片死寂。
越往深处走,他便更加明白一个事实:自己正在踏入一个危险的境地。试想,哪个人会将自己的妻子放在这等隐蔽之处。只怕所谓引产云云,亦是一派胡言。他心中忐忑,浑身上下俱是一片冰凉。
〃到了。〃谢三的声音在那大夫听来犹如鬼魅。只见一道石门被缓缓推开,迎面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阵恬淡悠远的香味。
〃金枝兰香?〃刘大夫微微有些愕然,〃这里真是有待产的孕妇?〃
谢三一言不发地关上石门,近乎押解般地将那大夫引到一张宽大的床榻边。
榻上躺着一个人,用丝被遮住上半身,看不清楚容貌,只从露在外面半截雪白的膀子来看,应该是个姿容不俗的女人。女人的腹部滚圆,高高隆起,显然即将临盆,丝被下传来低低的呻吟,听不真切,断断续续间,只觉得沙哑沉闷,甚是痛苦,几乎不像是女子的嗓音。
谢三甩掉斗笠,飞身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