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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没有说话,只是不温不火地笑,一如既往的、顶温和的笑容,嘴边却带著三分讥诮。沈默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抚上迹部的肩膀,轻轻拂平了锦缎牡丹上的一根褶皱。
“和从前一样,只要说到那个人你就会彻底失去理智。不过现在请你好好听我说话,说完了,你爱怎麽处置我都可以。那次刺杀行动,如你所猜测是真田弦一郎的策划,他想激化世子和忠长的矛盾,碰巧在这一点上,我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大家站在相同的利益方,他不方便直接动手,那麽由他提供世子的行踪等情报,我来出人力,公平交易。”
啪嗒!银烟杆敲击了一下烟盒子,眼眸中随即厉光一闪。
“说到底,你果然还是站到真田那一边去了。”迹部讥笑。
“我站在哪一边,你会在乎吗?”
“你……”
“被刺杀的这笔帐,世子自然不会记在你迹部景吾的头上,对世子来说,他最大的敌人就只有忠长大人而已。像你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家臣在江户城要多少有多少,杀一个又有什麽帮助?公方大人想牺牲你来保全忠长殿的安全,这种打算在袭击事件之前还有这种可能,但是现在……”朝空气中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细长的眼眸在烟草的气息里眯成了上扬的弧度。他瞥了一眼迹部的表情後继续说道,“世子殿下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你的死而轻易息怒了。”
“这又是什麽意思?”
“公方大人要你代替忠长殿去死,不过很可惜,现在的状况恰恰相反。你一死,世子还有什麽理由和立场去问罪自己的弟弟呢?这就是政治的可笑之处,现在保护你的人摇身一变换作了世子殿下呢。所以──景,你会长命百岁的,有我在的一天,就没人可以碰你。”
注:
(1)“吉原游郭”是幕府认可的烟花巷,由幕府亲批土地并派专人管理。当时在吉原这个小世界里,妓院是完全合法经营的哦。
(2)太夫是吉原内游女的最高等级,一般只有大名、高等旗本或者商场巨贾能够消费得起的。
从前只要四下无人,他就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少主人。虽然第一次这麽改口的时候,他被满院子追打得惨不忍睹。但是他一直坚持己见,一叫就叫了十年。因为他知道,表面上再怎麽风光的迹部家长子,在私底下是个时时刻刻都处在寂寞中的人。
那段时光,现在想来已经犹如在云端一般遥远了。
从六岁开始就跟随著迹部,一直到被逐出家门,他是日夜陪伴在他身边的近侍,从来不曾离开半步。
“呐,侑士,陪我练剑。”
“呐,侑士,溜出去玩吧。”
“呐,侑士,为什麽花会死去呢?”
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终有一天年华会老去,繁华将散尽。
牡丹死去前,枯萎细细焦灼每一寸花瓣直到卷曲、萎缩,失去原来的饱满和水分,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残骸。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迹部就会不明理由地心情不好,有时甚至是暴走。生命尽头的这段荒芜,天下间大概只有迹部景吾没有勇气面对吧。
直到元和二年的春天,让迹部失去控制的原因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手冢国光的名字。从二条城回来之後,他开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拼了命地练剑,常常不眠不休,牢牢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终於在一天与忍足对练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跌倒了,那是忍足第一次看到迹部哭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泪水如倾。
忍足逐渐明白,少主的心情不是憎恨或者不甘心那麽简单。
被恐慌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他像著魔一般地撕烂了少主的衣裳、做了粗暴不堪的事情。那个雷电交加的深夜,窗外滂沱的大雨和迹部脸上泛滥的泪水,後来无数次在他的噩梦里淹没他的呼吸……高高举起的剑寒光逼人,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滚,你给我滚,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顾众人的阻拦拽著忍足的衣领一路在大雨里拖行的迹部,像是一只绝望中的幼兽。
大门沈重合拢的那一刻,他只能看著那个熟悉的背影就此在他的生命里消失……
打更的番太报过丑刻,番鼓声惊落了积蓄的烟灰,在榻榻米上烧出一小块焦黑的印记。
忍足低头看著迹部渐渐平静的睡容吐出一口烟,他们终於又像从前一样,坐在同一片屋檐下面。
“家里的牡丹花,就快开了吧。”
枷罗木的香气就像牡丹一样,是世间最美丽,也最孤独的风景啊。
三十二回 完
之三十三 春逝
叮──
小猫轻轻地叫了一声,转身隐没入黑暗里。
“喵先生?你要去哪里?”他睁开眼睛。
所有纸笼中的光晕突然熄灭了。
“燕千代,燕千代。”有个声音,仿佛在耳边,又如同是从记忆深处传来。
他伸手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肩头,从床褥上站起掀开竹帘走到外间。点亮桌案上的蜡烛後,他端起了烛台。暖色的光芒照亮了墙上的书画、垂著细细流苏的圆窗、镜台上的珐琅梳子……一切都是如常的样子。
“燕千代,燕千代……”那个声音一下子移到了门外。他推开门步入外廊,环视周围,只有一片沈寂的夜色。
草间的湿露蒸腾起一片冰凉的雾气,深蓝色的夜幕中细微流动。映在水池子里的月亮缺了一瓣,偶尔被晚风吹皱了,散成满池的波光碎影。一个女子素白的身影站在池水中央,豔丽的脸被弦月的光芒抽去了色泽。他记得这个妇人,去年京都的樱花正当繁盛时,她也曾在番所的庭院里出现过。
是眷恋尘世的灵?还是前来复仇的亡魂呢?
“请问……”他跨下走廊,只穿著白袜套的脚踩上冰冷的砂石地。“你从京都跟我来到江户,是有什麽原因吗?”
女子没有说话,她的半张脸被衣袖遮住了,像在哭泣。
“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有什麽愿望没有达成,我可以帮你。”他向水池走近了一些,水面上的月亮和女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身後的朦胧浅雾中盛开了一树虚幻的山樱,血色的花瓣像雪片一样不断散落下来,落在女子纯白的衣裳上面变成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没有面目去见太阁大人和我的孩子秀赖……燕千代,你不认识我了麽?我浅井茶茶(1),是亲手迎接你到这个世上的人啊。”
“你说什麽?”他的心跳仿佛在女子报出自己姓名的时候瞬间停滞了。
“燕千代,是时候了。为了守护你的誓言,请奉献上你的生命吧……”
一阵骤起的狂风吹迷了他的眼睛,他举起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树叶和沙石。“啪”地一声,手中的烛台翻倒在地。等到周围平静如初,水面上的妇人和红樱倏忽不见,雾气散开後天空一片清朗。取代她站在水池中的人一身白衣红裤,用灰蓝色的瞳淡淡地凝望著他。
“姐……姐姐?”
他的喉咙颤抖得难以发出声音,巫女依然是带著些许神秘的笑意,她抬头看了看夜空里的星子,最後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江户城和天守阁的方向。
“周助,你答案只能自己去找,你的人生也必须自己去决定。要相信自己,相信你爱的人。”
“等一下,姐姐!”
叮──
喵先生轻轻地叫了一声,转身隐没入黑暗里。
“姐姐……”
不二听到自己的低声轻唤後醒来,房间里已经满室光亮。手冢和喵先生都不在,只有一天前新插的粉色山茶落下一朵在他的枕边,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墙上的书画、垂著细细流苏的圆窗、镜台上的珐琅梳子,梦里梦外,并无二致。
推开门,院中明晃晃的日光下面,像一匹花团锦簇的西阵织。江户的春色,热闹得尽兴,是那种会让人眼盲发晕的浓烈。从江湖凑而来的温暖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大好的季节。今天是四月朔日的更衣日,身上的妆花唐绸直垂是去年在京都时做的,一直没有动过,穿上之後觉得稍显空落落,就算系紧了衣带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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