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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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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的樱花已经开到阑珊。夜空里的明月缺了一角,就像从小到大他的世界,看似盈满,其实总也缺损了一块。
  
  “景吾,你要记住这个世间的规则向来就是适者生存。强者站在顶端,弱者只能被遗忘。”从出生起就这样教导著他的父亲,去世前也是重复著同样的话之後离开人世。这就是二十多年来他赖以生存的信条吧,以前是如此,将来也会是。如果还有将来的话……
  
  可是白天茶室中手冢略带笑意的眼眸就像此刻月色下的幽深水面,在他的心里荡漾起莫名的波纹。有花有月有清酒,如果那个风雅的京都公子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沈吟诸如“虽然花落去,犹似盛开之时”(2)此类的和歌来助兴吧……迹部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样子,像一株无根的花朵,随著动荡的涟漪一起摇摆,纵然是锦衣夜行的姿态,也太过落魄了。
  
  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无所留恋的自己,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刚想启步回程,忽见桥边伫立著一个人影,堂而皇之地立在路中央,把原本不宽敞的通道堵了个正著。
  
  盗匪?还是杀手?
  
  迹部冷冷哼笑,“本大爷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那个人影岿然不动。疏落的樱花树影下,斑驳的月光折射出银烟杆亮闪闪的色泽,淡薄的烟草气息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嗒,嗒,嗒……木屐缓缓地踱出树枝的投影,暴露在明月照耀下的,是一裾媚茶色的衣,烟杆下悠然摇晃著的烟袋,最後是眯成细线的两道眸,流动著某种意味不明的幽冷光芒。这张脸出没在夜里,像极了街头巷说里半狐半人的妖怪。
  
  砰──白陶酒坛摔落地面,在宁谧的静夜里发出惊心动魄的碎裂声。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桥上一个桥下地对峙著。
  
  对方的表情有些怪异,整张脸上在笑的只有眼睛,阴森与和煦参半著。吐出一阵烟雾,渐渐散去後,凝滞成隐隐约约的怅然。
  
  “是你。”
  
  迹部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挤出只字片语的同时,右手紧紧握成了颤抖的拳按柰住拔刀的冲动。他没有想到这个会面是在这种时间这种情景之下发生,更没有想到时隔七年,自己对於面前这个人的怨愤丝毫没有被消减过。
  
  七年前迹部曾经揪著他的领子狠狠地在他脸上落下拳头,再次见面时伤痕早已完全消褪不见。那个风雨交加的漆黑长夜,关上的门之後再也没有打开。
  
  “得到少主召唤我的消息,在下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不过深夜宿醉街头是很容易著凉的呢,少主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故意拖慢的低沈语气,面不改色地说出连篇的甜言蜜语。浓重的关西腔就像浸满了桃花瓣的甜酒,让不小心跌进来的昆虫舍不得飞走,最後不知不觉醉死在里面。
  
  不巧的是迹部从小就对花粉过敏:
  
  “没记错的话,早在七年前你已经没有资格这麽叫本大爷了,忍足侑士。”张口唤出这个陌生的姓氏,迹部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这个家夥早已不再是迹部家的人了。
  
  “哦呀哦呀,一时改不了口。那麽叫您迹部殿下,这样可以麽?”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与表情脱节的诱惑的语气。
  
  迹部没有理睬他,登登登地大步走下木桥。穿过树叶之间的明暗斑点,他身上的繁花笼罩进了对方身形的阴影底下。无惧地抬起头瞪向这段熟悉的升高落差,用迹部家当主的命令式口吻:
  
  “不要再给我罗罗嗦嗦的,本大爷有话问你,好好给我说清楚。”
  
  “殿下请问。”语气一转,变得谦恭温驯。
  
  “是不是你指使冥户去刺杀世子?”
  
  丹波屋老板低头笑了笑,“是的,是我做的。”
  
  “那麽,就不要怪我了!”
  
  迹部伸手抓起忍足的衣领,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散发著寒意的雪白刀刃就像七年前一样横在两人中间。有一瞬间时光停摆,他看到忍足的脸在凛凛寒光面前依旧笑得温和可亲,像只善变的狐狸。
  
  只是当时迹部没能落下的刀,今日也同样无疾而终。
  
  
  
  注:
  (1)没有铺地板露出泥地的房间,多为厨房储藏室。(不铺设地板和榻榻米的酒馆在迹部殿眼中和厨房柴房的概念差不多吧。)
  (2)《古今和歌集》第一卷春歌,作者:纪有朋。
  
  
  
  “天啊,这是怎麽回事?!”
  
  在走廊里撞见怀抱著一个死尸般男子的忍足,芝纱织吓得脸色发白。
  
  刚刚和店铺里值夜班的夥计聊完天之後正准备回到自己房间去休息的芝,这时听到後院里一阵奇怪的响动,担心有窃贼闯入便匆忙地提著灯笼去查看。本来主人家居住的区域她从来不敢擅自接近,没想到头一次就目睹了这种画面。
  
  “一个朋友喝醉了,麻烦你等一下送盆清水过来我房间。”忍足镇定地回答道。
  
  “嗨咿!”帮他推开门,芝一边熟练地点上了房间里的纸笼。等她捧著水盆回来,忍足已经接下了陌生人腰间的刀剑,借著烛光看到那个躺在被褥上的武士,一身迤逦的华服让在吴服店工作了多年的她也忍不住惊叹不已。
  
  芝屏住呼吸地看忍足把浸湿的帕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武士额头上的汗珠,那张年轻的脸带有一种强烈的、摄迫性的美丽,到了让人不敢正视的程度。只是眼角的泪痣让这睡颜显得有些悲伤,不偏不倚地出现在那里,看上去好像一颗眼泪。
  
  是胡思乱想也好,望著忍足不经意之间流露的关切神情,芝隐约觉得那位迟迟不肯娶妻、对吉原(1)烟花巷的太夫(2)正眼也不给一个的丹波屋大老板,原来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麽不近人情的。
  
  “芝,今天的事情请你保密。这位朋友是有身份的人,我不想他因此惹上麻烦。”
  
  “嗯……我明白了。”芝怔怔地点点头,连忙起身告退。
  
  被关门的响声惊动,迹部费力地撑开了半寸眼眸,混混沌沌地转动了一圈,落在床头边的忍足身上。他的身体挡住了烛光,朦胧中只看到明亮的眼瞳──细长而温和的,其中的含义却看不真切。这是在做梦吗?挣扎著动了一下,手脚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浑身冒著冷汗,胃部像有把火在细细灼烧。迹部的头脑这下蓦然清醒了……
  
  旋即,他突然轻轻嗤笑起来。
  
  这就是喝醉的感觉吗?没想到只用一两金判买来的劣等酒居然完成了他没办法实现的愿望。
  
  “很遗憾,你的症状确切来说,是轻微的酒精中毒。”忍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说道。
  
  因为没办法喝醉,身边也没有人制止,再加上这位大少爷从来不知道节制是何物。如果不是遇到了他,被人扒光了衣服冻死在街头也没有人会知道。明知道将军要拿自己开刀,不知道收敛反而满世界乱跑。从迹部最近的一系列行为看来,恐怕是有点自暴自弃了吧……
  
  忍足点燃了烟杆,透过缭绕的轻烟凝视著迹部失去血色的脸,永远高高在上的迹部景吾,此刻隐藏在阴影里的皎洁面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重又一重的花瓣,包裹著记忆中深入骨髓的香气。他的少主还是老样子,虽然整天被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却总是如此地孤独著。
  
  “是为了向我报复吗?”迹部突然说道。
  
  “诶?”
  
  迹部冷笑,“你派人刺杀世子,他自然而然会把这件事归咎到我和忠长殿的身上。不过可惜的很,不用你如此兴师动众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麽请殿下先回答在下,你是因为世子会怨恨你而愤怒,还是说我惹到了手冢国光呢?”
  
  迹部支起身体,一个巴掌甩向忍足的脸颊。
  
  如愿以偿地教训到对方的口不择言,迹部却也因为重心不稳向一侧倒去。眼前一黑,掉进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你……不要给我太放肆了。”大口地喘著粗气,用力推开了以亲昵的姿态拥抱著自己的手臂。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不温不火地笑,一如既往的、顶温和的笑容,嘴边却带著三分讥诮。沈默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抚上迹部的肩膀,轻轻拂平了锦缎牡丹上的一根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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