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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蓝河道:“既然不是叶修害的苏前辈,又有什么亏欠?又要怎地讨还?若叶修死了,那奈何桥过,孟婆汤饮下,心里住过谁,便全忘了。苏前辈怎会盼着他死?”
他顿了片刻,终于柔声续道:“你是真的,便不会害他;你是假的,便不该害他。那厢因果,都揭过了。莫管你是谁,蓝河只求你救他。”
这个苏沐秋便苦笑道:“我便是他造了心魔的假人,又怎能救他?”蓝河道:“真真假假,又谁说得?我此刻能与你这般对答,又安知尘劫不是虚幻,安知此刻不是真实?道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真何尝不假,假何必是真。”
这话听得那厢一怔,半晌苦笑一声,道:“罢了,小子机灵,当真说不过你。但你若要救他,他现却在海里。”
蓝河一愣。“海?”
苏沐秋却突然扯开一句:“你道叶修单名一个‘修’字,却是甚么意思?”罢了又笑道,“若我说来,他这怪谲品行,当叫‘不修’方才合称。但人家原是豪门大户嫡子,自请了高僧来解,为度这命中劫数,方才起名为‘修’。”
蓝河道:“那便是释家修道修心之意。”
苏沐秋笑道:“是了。他那少时根基,打得尽是释家一派,但当时年幼,又怎么能悟。后来师承道派,这等便忘了去。接着又因私情,被打出派门,亦是因缘际会,天不绝人,得见一处藏法宝阁,我便偷了一本心经出来。便是我等之后所练心经,如今他这奔腾气海,根基皆出于此。”
蓝河尚未明白他为何要脱出说这一节,便听他道:“你说那宝阁中便看上三日三夜也不完,我为什么偏挑中这一本名字尽是梵文的心法?说来也是痴顽,只是因我随手一翻,而那心法首句,歪歪扭扭好不难看的梵文旁边,写着蝇头小字的批注:‘修道是修心,心空即为涅槃岸’。”
蓝河一怔,道:“这也是释家心法。”他脑中一闪,叫道,“心既为岸,那‘海’是——‘佛法大海,唯信能入,唯智能度。’”
苏沐秋道:“十年已过,我早已懂得,当真死如梦幻泡影,哪有再来时。但他见诸我时,我不是我;我见诸他时,他亦非我。虽然对我说话,我亦对他说话,但生死隔膜,终究无法通透。便如彼此梦境,相互连环,却无法交集。”
蓝河问道:“苏前辈想同他说话?”
那声音道:“我只想骂他。我自有意识起,便不知为何,千方百计想要杀他。但他眼中看我,竟是个口不能言的泥塑菩萨,当真好笑。在他心里苏沐秋终究是个死人,隔着阴阳生死,即便由着嗔痴执念,强锁于一壳之内,也到底是魂梦难同。”
那声音停住了,许久才说:“蓝河,你可敢来那泥沼苦海,同他心魂说话。或许便如我听得见你那般,他也该听见才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若他心中尚有游丝牵挂,那一头必不由我,而在你手中。”
叶修以为自己已经只剩一具白骨,他睁眼时,发现眼廓竟然还在,只是眼前已经空无一物,全然被岩浆吞没,连那具石头地藏,也只剩下半张脸孔,眼睛仍望着他方向,凄凄流泪。叶修道:“何必如此挣,你是个菩萨,不在这儿耽时,总有地方可去。总也看着我干嘛?”他说罢,也知这菩萨不会回他,当下便要闭眼,却突然听见那石头开口叫道:“叶修。”
声音好生耳熟,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叶修盯着那石头:“你叫我吗?这么久了,看来我说的着实恳切,连石头都终于感动开口。”他想了想,“也许是要死了,听说佛都有三问甚么,好证得三藐三菩提,三乘三觉悟,当然我也不懂。难得我俩投契,又一起呆了这么久,你要问我甚么,我也不为难你,答就是了。”
地藏沉默许久,叶修都要当自己起初听错了时,那石头终于道:“叶修,苏沐秋是怎么死的?”
叶修道:“被我害死的。”
石头地藏喝道:“错矣!你分明知道,却如此说,好将他锁在心底,不放往生。”
叶修默然无言,便听那石头又道:“叶修,这里又是何处?”
叶修道:“血池地狱。”
那地藏又喝道:“胡说!还有一气在时,鬼都不收你入狱,此处分明是你自己造得,天堂地狱,都在你肚里,不过肠錀一转,一念之间!”
叶修嗤道:“哪有你这般说话的地藏,我不同你说了。”
那地藏仍是不依不饶:“叶修!难道你就从不为此生作为后悔,这世上没有值得你愿意再耽片刻、再挣一回的人么?”
叶修闭上双眼,再多一刹,那里便将消去眼窝,只剩下两个血窟窿了;这世间管它是血海深仇,还是柔情似水,都将化作一片漆暗虚无。
“没有。”
“……骗人。”
哪里听得了这么一句柔声说话,他想我分明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还看得见那尊石像,但见那埋没在血池中尚且透露的半张脸孔,变成俊俏后生的模样,那漂亮眉眼筛了筛,掉下他最受不得的眼泪,砸在那一片浑浊海水之中,便由一点荡开去,将那混沌逐渐荡涤沉淀,最终变了一汪湛蓝河水。
“若说后悔,倒也有的。……我做甚么混账,偏去招他。”
那石头佛道:“你若想回头是岸,可还记得修道是修心,心空便是涅槃岸。”
叶修摇头笑道:“心中装得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哪里还空得了?”
那石头突然道:“死生其实圆融,不回头,不放下,亦无不可。倘若那岸,一开始便没有呢?”
叶修猛然抬头。
这一次真切看见了,蓝河便在他跟前,那脚下污血,全变了清粼粼的湖水,他站在船上,悠悠荡荡地,船尖划开一片嗀纹。
叶修却佯装不见,淡淡说道:“菩萨,怎么你来接我,我根性差,人都变了白骨,这不还没悟么。”
蓝河脸上有些怅然,但仍带了些得见他时的欣然神情,有些顽笑似的,却藏不住苦尾话音:“是啊,既然你尚有悔恨,菩萨便罚你……再去红尘俗世,悟上一遭。”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将叶修拉上船去。他的手滚烫的,指尖都在打颤,力道攥得我骨头都疼,仿佛要烙个印记搁在上头,叶修想。
可我好久都没觉得疼了,心神相悖,离得久了,连死前都没觉得过。
他瞧着那瘦削背影,跟着他穿过迷雾丛林,那底下湖水荡开,黑蒙蒙的天也漾开一道蔚蓝,而那原本血海泥浆,却不知什么时候静的如一汪秋水,适才奔腾煮沸,全都恍若隔世一般。
“再走一遭,怕更迷了心魂,再也醒悟不了。”
他顺由蓝河牵着,但见那松杉影里,隐约透出林间夕光,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来,将那须臾世界,映得一片温柔霞彩。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但听他嗓子中有些颤抖的沙哑,轻轻说道:
“迷悟本来同一体,哪有梦中觉醒人?”
叶修浑身一震,再低头看去时,舟船不见,湖海不见,脚踏上一片松软的湿土,初生的草芽蹭着趾边白骨,有什么新的,逐渐生长起来。那一片碧然深处,半掩着老旧杉门吱呀作响。
一恍惚间,手已经悬在门扉之上;他仃在那里,敲也不是,放也不是。
有人在背上轻推了他一把。
“醒醒,叶修。”
他推门入去,脚下步履蹒跚,便似初生学步,跌跌撞撞,忐忑不安。
十年未见的面容陡然出现在眼前,毫无预兆,便像多年以前模样,戳着他额头笑道:“好久不见,你可算来了。迟得许久,自罚三杯如何?”
又向他身后一指:“啊哟,你且看那里是谁。”
那一身白骨,突然开遍莲花。
R18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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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事要说三遍)
………………
第十二回 千般欲念果凡尘(上)
他醒来了,眼睛在眼窝里一转,好好地,哪儿都没去,也并非两个血窟窿。他看得清这间陌生屋子窗角透出的熹光,也看得清身边人满身汗水满脸憔悴的模样。蓝河满眼血丝,想是一夜没敢闭眼的缘故。发现叶修看他,也怔怔的缓不过劲来,半晌才记得弯弯眼角,抽了抽两人扣在一起僵硬叠加的手指,两人互相望着,一时找不到能说的话。
“醒了?我烧了茶……”
叶修摇摇头。他捏了捏蓝河的掌心,指尖没有力道,但至少动得听话。“扶我起来。”
蓝河依言扶他,不忘背后塞了个软垫。“你嘴都烧得起皴了。渴?我拿水来……”
叶修又是摇头。他一贯说话懒散,此时没了劲力,在蓝河眼里,看起来更有些糯得心疼。“冷的。”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些,还是惜字如金,只是嗓子里透出一股嘶哑的味道,像刚从什么业障里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