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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笑笑:“行行行,我没看见。你不放心聂平仲?”
“用点脑,”李承恩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那家伙是高力士的义子,一路开后门爬上这个位置,来打这场仗明显是要捞个功再往上爬,贪功冒进得很,打伏击还嫌嫩。”
他在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骤雨打在油布上,像是密集的鼓点,又像是昨日有人奏的的战歌。
“何况,李倓那点算盘,我大概猜得到七八分。”他仰头听着雨声,“我们若去金巴台城,打完仗奏功,大概也就是个协助的名头,聂平仲要升迁,必然要往身上揽功。来这里打,破敌五千总该是实打实的功劳,即便奏表是李倓写。”
他微微叹一口气:“我不是贪功的人。只是天策将士用命杀出来的功绩和荣耀,绝不许人来作假。”
杨宁一脸“大哥你想得真周全我简直要给你跪了”的表情挠挠头:“我以为你跟建宁王关系还不错。”
“是啊。”李承恩笑了笑,几分无奈几分感慨,“曾经可以并肩交付背后的人。”
“你们认识很早?”
聂平仲攻陷金巴台城的讯号还没到,等待之下无事可做,杨宁也变得跟曹雪阳一样八卦起来。
“嗯,是我刚当上金吾卫不久的那年吧。”李承恩神色间有些缅怀,“遇见那个骄傲的小王孙。闲来没事的时候偷溜出宫携酒登高俯览河山,壮志激昂得很。”
“一晃这么多年。”他摇摇头,“可惜少年郎总是要长大,谁也留不住。”
杨宁看见他苦笑了一下。年轻的天策统领去抚手边那柄枪,眉梢微微上扬,压不住的锐气之下是压不住的落寞。他素来心胸开阔,少有烦郁,并不能知晓李承恩此刻的感叹,却无端想起朱剑秋曾经一板一眼地教他这个文盲念诗,其中某一句,叫“白首相知犹按剑”。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他摸摸咕嘟一声的肚皮,苦恼了半天。
李承恩看见他双眼出神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树去寻了干粮来啃,扬扬手扔给他一个饼子:“想起来了!不如高卧且加餐!”
“那边在下雨?”
“暴雨。”景三随手拎起一壶酒,坐在田埂上,“你最好去祈祷一下别遇上山洪。”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蛮人的酒十分烈,从喉咙口一直烧到血脉里去:“痛快。”
李倓瞥一眼他:“刚认识你时还以为是个又冷又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响来的,谁知道人后一转眼就暴露了本性。”
“你有意见?”景三横眉,“千变莫名鬼神难测,谁说你认识的我就是真的我?”
“谁管你是谁。”李倓挥挥手让亲兵退下,笑,“大事一完各走各路,我又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
“诶诶,这种话可别乱说。”景三赶忙截断他,“待得事了什么的,说一句死一个说两句死一双你要找人殉情去找你家将军可别拉我。”
“废话少说,那边如何?”
景三朝他摆摆两个手指头:“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李倓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景三所长之处便是无孔不入的消息,世上风吹草动似乎都是他亲眼所见一般,第一时间就能了如指掌。他也没问好的是什么坏的是什么,微微挑眉看着他静待下文。
“哎,真无聊。你就不会假装心急如焚一下,抱着我大腿说景爷爷求求你快告诉我吧!”
李倓微微一笑:“爱说不说。”
“呸,老子憋不住了。”景三狠狠一摔酒坛,“好消息是金巴台城告破,吐蕃军正在回援,走的路途跟你所料分毫不差。坏消息么……”他忽然停口,笑嘻嘻地说,“坏消息是你家那位将军略有一点任性,现在大概有那么点小危险。”
他吊在这里不说了,得意地飞了一眼李倓。后者神色一变:“他怎么?”
“想听求我啊。”
“求你。”
“……”
“答应得这么快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景三摸摸鼻子有点丧气,“不过既然你求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他再顿上一顿,悠悠道:“他让聂平仲去了金巴台,自己带着杨宁跑去蟠蛇谷打伏击。”
“……什么!”
李倓猛然站起来,手心里微微有些发凉。
其实若是按照他跟李承恩说的部署,这样换上一换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有一点,他对李承恩说的是反话。
吐蕃回援取道融天岭的才是五千骑兵,而吐蕃主力,会走蟠蛇谷那条路。
第 13 章
(十一)
融天岭的山石都是褐红的颜色,把深涧里翻滚的江水也染成一片暗红的浑浊。山涧之间仅有不足丈宽的石桥可通行,桥两边也没个遮拦,几十丈的高度看下去教人眼晕。三千人的骑兵被迫在这里下马,小心翼翼地依次过桥,再整队出发。
李倓立马在桥头,雨水打湿了额发,湿湿地贴在脸上,一身精致的衣袍上溅满泥点。建宁王极少这样狼狈过,他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只是转头往南眺望。
其实他与李承恩相隔并不是太远,脚下的江水流过前面的山头再转几个弯,就是那道峡谷附近的山涧。可是西南不比一马平川的中原之地,山路九曲十八折,往往几个山头就是一整天的行程。
“我说,别绷着一张脸好像有人欠你钱,这也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啦。”景三这回换上了神策兵的服饰,给他充当掌旗兵,“你家李将军又不是聂平仲那个水货,虽然凶险,也未必撑不到我们来援。”
李倓闭了闭眼。他没有接话,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神情,雨水顺着脸侧往下滑,勾出骤然间显得冷毅的线条。
最后一名兵士已经在对岸归队完毕,李倓并没有施令继续行军,他只是狠狠一挥鞭,当先纵马而行。
三千骑兵疾驰的马蹄声在暴雨中响若繁密的战鼓,景三听见帅旗下那个人咬着牙说,他的确欠着本王一笔债未还。
行军的气氛很沉闷,不过这并不能左右景三的情绪。大约杀手的神经都很坚韧,偶尔也就显得有那么些大条。他偏偏头宽慰李倓:“哎,你也犯不上着急。生死有命成败在天,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
李倓不屑地白他一眼:“什么鬼话。”
“不是鬼话,是我弟弟的话,”景三扬起眉毛,“这是身为一个职业杀手的觉悟。”
“去你的觉悟。”李倓抹了一把眉眼间的雨水,“我不信这些虚的。”
景三毫不客气地白眼回去,状似感慨地喟叹一声:“这年头小孩子啊,老喜欢装深沉,真让大人头疼……”
旁边两道刀子似的目光刺过来,他连忙闭嘴,装深沉的小孩偶尔发起飙来也还是很难对付的。
“你在聂平仲身边安插着人?”李倓忽然问。
“废话。”景三会意地笑了,“怎么,不留他了?”
李倓沉着脸:“事不过三。”
“其实他还算个好棋子,脓包一个好吓唬,让他往东绝不敢往西,不再考虑考虑?”景三扳着指头帮他数,“就算第一回你要设计他被李承恩那个呆货搅了局,这一回你再设计他又被李承恩那个呆货搅了局……嗯,李承恩是不是欠他好多钱?”
聂平仲是高力士的义子,近些年来在神策军里升迁极快。神策直属于杨国忠高力士,李倓其实是个没有兵权的王爷,他要不动声色不惹怀疑地培植自己的势力,第一步就是要掌控神策军这支编制庞大的军队。这一回请缨率军讨伐吐蕃,其他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好大喜功,只有极少的人知晓李倓是要偷天换日,在带出去的这几万人里把关键位置的人都悄悄替换。之前让聂平仲去埋伏在吐蕃主力撤军的路,也不过是故意要让他兵败,上奏战况的时候替他瞒下,捏一个把柄好将人掌控。
“杀了吧,我没有耐心再跟个小角色纠扯。”李倓轻描淡写地抬眉,“我记得你那边颇有几个精于易容的人,以假乱真偷梁换柱,借来一用。”
“啧,好轻巧的借字。”景三朝他摊开一只手,“我的人价钱可不便宜。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给你打个对折,这个数吧。”
他伸出三个手指晃了一晃,李倓淡淡地瞥他一眼:“我是王爷,不是皇帝。就算皇帝,动用国库,也是有限额的。”
“但你是个有钱的王爷。”景三笑嘻嘻地说,“而且是个有钱又大方的王爷,我是个穷人,上上下下好多人指着我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