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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个有钱的王爷。”景三笑嘻嘻地说,“而且是个有钱又大方的王爷,我是个穷人,上上下下好多人指着我吃饭呢。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为这点小钱跟我讨价还价啦。”
李倓哼了一声,并未再言语。
暴雨尚未停歇,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杨宁尽力眺望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旗帜,压低声音问:“怎么看起来人那么多?”
李承恩也皱着眉。不过山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肩前行,纵然是几千人的队伍也看起来极长。他摆了摆手,示意搭弓上弦的人都卧低:“把前面的先放过去。逮住中间的再揍。”
杨宁点点头,引弓搭箭,伏身在低矮的灌木间,瞄准了那张中军大纛下的人。
大雨也同样影响了吐蕃兵士的情绪。后方屯粮之处被人奇袭,领兵的赞普把底下几个尚论骂得狗血淋头。所幸金巴台城离驻地不算太远,索性急行军回援,打算将那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唐军吞噬。
中军的尚论眯着眼睛看向眼前必经的峡谷。山石被骤雨打得飘摆不定,不住有细碎的石块混着雨水往下淌。乌云遮去日光,前方一片阴森的黑,他忽然觉得寒冷。
下一瞬破空声响在耳侧,他迅捷地拔刀,把直贯面门的那支冷箭拨开。
“有埋……”
他来不及下达任何一个指令,第二支箭接踵而至,钉穿了的头颅。
泼天的箭雨兜头而下,伴着滚石落木。连声惨叫中吐蕃军也试图弯弓搭箭,往两边山壁上射去。
纵然是瓢泼大雨也洗不净满地的血。腐烂的枝叶和着腥味四处蔓延,杨宁一枪挑开面前两个扑上来的吐蕃人,苦笑了一声:“虽然我术数学得不好,但是这绝对不止五千人。而且他们也不全是骑兵。”
“看来消息有误。”李承恩摇摇头,打手势在让诸人退入林中借着地利周旋,“我还是算错了李倓。”
其实好像从未算对过。
“不过现在好像用不着想这些。”他轻声一笑,“我们这些人生来……不就是为了战斗?”
他猛地转身一刺,金色的枪尖穿透了三个人的胸膛。
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很快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会有奇迹出现吧?”
李倓赶到的时候这场战斗犹自激烈。天策人数虽少,但胜在出其不意,两方相持不下,已过了一个日夜。为了赶路他带来的人都是骑兵,人数并不多,好在这时是夜间,这支收了旗号的队伍居然并未引起一片混乱的吐蕃军的关注,反而顺畅地找到了李承恩。
“此时便到,不嫌太早?”那个浑身浴血的人明显不悦地挑起眉毛,“王爷大可待我天策将士折损殆尽,再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岂不是更加遂愿?”
李倓笑了一下。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看到李承恩的一瞬间就轻松下去,又恢复成素日那般漫不经心眼高于顶的神情:“我记得依照军令,将军不应在此?”
李承恩微微有些不自在。倒是杨宁横插一句:“那么依王爷之见,此时该如何破敌?”
“他能有什么好主意。”李承恩没好气地擦了擦枪刃。林子里已经满是吐蕃人,他们无处藏身,被迫回撤,却被奔腾的江水阻住去路。来时这里还没有涨水,是处浅滩,将将没过马蹄,此时却已然有一人多深。
那些吐蕃人也没有急着攻上来。方才树林里的一番缠斗他们也有极大的损耗,大约此刻正在休整集结。杨宁正在整队,三千天策弟子折损近半。就算还有李倓带来的人马,对方的人数也是他们的几倍。
“你也有谋略用尽的时候,”李承恩轻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王爷总觉得万里山河不过在你股掌间,如今作何感想?”
李倓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若有人听令行事便不会横生波折,但是身前列队的天策弟子脸上的神情太过肃穆,肃穆到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让他忽然觉得无端的心情沉重。
“我知道王爷素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过此刻……”李承恩轻声一笑,“唯有痛快一战!”
他看向李倓,半是邀请,半是挑衅:“王爷敢吗?”
身后有人靠近,然后背心抵上了另一个人的后背。李倓微微一笑:“将军敢吗?”
“这似乎是我与将军第一次并肩而战。”
“第二次。”李承恩低声说。
李倓让他们往高处走,李承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让所有天策弟子尽力往山头突围。满目血光之中他觉得李倓似乎并没有那么担心,偶尔喘口气的间隙问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计策,李倓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说希望凤伽异那个家伙略微靠点谱。
凤伽异是南诏的大将军,李承恩有过一面之缘。
“你们什么时候勾结的?”
“勾结这个词好刺耳。”李倓一剑划开一人的咽喉,“我们不过是商议公事。”
李承恩还要再问,忽然听见滂沱水声。
他抬头看向远方,滔天洪流从江水的上游滚滚而下,仿佛一只张开利爪的猛兽。
“这是……”
“古有关公水淹七军,”李倓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今人效法而已。”
他们所在的山头极高,山下江边的吐蕃大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奔腾而来的巨流瞬间便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李承恩轻轻吐出一口气。
形势顿时逆转。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下令反攻。
脚下忽然一空。
被骤雨冲刷许久的山岩已然松动,竟然禁不住巨浪冲击的力道,向下垮塌。猝不及防之间有人推了他一把,李承恩扑倒在不远处,回过头去,正好看见有数名天策弟子被倾泻的泥土卷入浩荡江水之中。
“喂,你也小心。”
他想提醒李倓,才发现那人已经不在身后。
这场人为的洪水成功地扭转了胜负。吐蕃溃不成军,不会水的淹死了□成,会水的被山头的天策一箭一个射死了七八成,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乱糟糟地顾着逃命,竟然就这样胜了。
李承恩是在一处浅滩找到的李倓。
或许应该庆幸这场大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把那人从泥泞里捞出来的时候李承恩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相比之下显得很淡定的杨宁伸手去探了探:“还有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拿不定主意:“呃,淹水的人应该怎么办?倒着提起来拍背?还是朝他嘴里头吹气?”
李承恩已经把他口鼻里的淤泥清干净了,把他翻过来用膝盖去顶他的肚子:“大概应该这样……吧。”
李倓咳着吐了几口水。他觉得冷,衣服湿而重地贴在身上,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有人慌张地拍着他的背,他微微睁开眼,推开李承恩的手:“……行了。”
要不是看他神色紧张,李倓大约会刻薄两句本来没死都要给你弄死,但是睁眼看见李承恩狠狠皱着的眉心,他忽然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变得柔软。
于是轻声笑了笑:“还没那么容易死……何况将军还欠我一次。”
他说完这句复又闭上眼,似乎是太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搞什么鬼,” 一身泥水的建宁王看起来是如此的狼狈,李承恩狠狠地晃着他,“这不该是你,给我醒过来!”
连下了数天的大雨在此刻慢慢地停了。黑云飞快散去,一缕清淡的阳光漏出来。
李承恩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关闸放水什么的……其实只是355打樊城之战打了太多次每次都被水淹得找不着北QAQ *赞普和尚论都是吐蕃的官制。我终于不用再写打仗了…… *本来少年篇是难兄的但是难兄死在了新东方里……于是下一章大概会开启一下回忆杀。
第 14 章
(十二)
纵然这辆马车给李承恩的回忆并不是那么愉快,他还是由衷地庆幸,此时此刻能够有一个遮风挡雨、宽敞舒适的所在,来安置那个烧得昏迷不省的人。
混战之中找不到随军的大夫,不知是死在乱箭之中,还是未来得及避开山洪。所幸有景三这个神出鬼没、似乎什么都略通一二的人在,摸了摸李倓的脉息,扔下几瓶药,说他命硬得很,不过就是之前伤势未愈又淋了大雨,引发的风寒罢了。
不久之后又有南诏大将军凤伽异领兵来接应,更接到消息,剑南节度使王昱也增兵来援,在吐蕃新城设威戎军,并将赤岭分界碑撤毁。吐蕃全线回撤,这场战事就在李承恩尚且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