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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只有那个男人会叫他Ian。
那年他正值反抗的年纪,事实上,每个男孩到了这个岁数时,或多或少都想做些叛逆的举动,他沉溺在这个时期体内源源不绝的焦躁与叛逆情感中,却又不甘心自己跟大多数人一样,被这股几乎无法反抗到近乎麻痹神经的冲动牵着鼻子走。
但是那天他还是跷家了,身上带着从家中搜出来的十几块英镑,背包里背着一只肮脏的小熊,就这样流浪在飘着雨的伦敦街头。印象中这个城市下雨时总是灰蒙蒙的,连行人都像褪为黑与白一样,手中拿的伞很一致的,全是黑色。
他们匆匆低着头走过这场雨,没有发现在街边的角落,有个小男孩竭尽所能地将自己缩在角落,抱着背包瑟瑟发抖。
事实上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会做什么吧。
将背包打开一小角,小熊安然躺在里头,这让男孩稍稍松了口气。
都已经十四岁了……带着小熊,一定会被笑吧。
他咬咬没什么血色的唇,用力将背包抱紧。
逃家前他想过各式各样可以带的东西,钱、书、食物,或是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帅气更潇洒的东西都可以,总之不是带这只熊。但是在他偷偷摸摸离开房间前,忍不住往房内看了一眼,那只从小到大陪着自己的熊娃娃就安安静静躺在一小角,像睡着了一样。
他一咬牙,竟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只留下这十几块英镑、一两套衣服,以及新加入流浪旅途的一只破旧小熊。
为什么带上这只熊呢?一边游走在街头时,其实他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从以前他就不太信任布偶这种东西。
布偶总是软绵绵的,随时随地和善地笑着,诱使人抱着他说出心事,或是抱着他一言不发的流泪,然后布偶总是安静地听着,嘴上还是那个弯成漂亮弧度的笑容。
可是它真的有在听吗?
男孩总会这样质疑。当自己抱着它痛哭的时候,小熊真的在听吗?意识到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听自己诉说心事时,恐惧跟遭背叛的感觉就会一口气涌上喉咙。
小熊总是装得一副有在听的样子,其实它根本没有在听!
然后自己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从头到尾哭给一个没有人的房间看。
不过即使他如此不信任玩偶,在离家出走前,他还是忍不住抓了熊娃娃与自己同行,上头还沾着幼年时期自己的口水眼泪跟鼻涕,这些彷佛会让他的胆怯不安稍微镇定一些。
其实他是想离开伦敦的,最好跑得远远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真的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城市,又忍不住感到一阵恐慌。
少年比同年纪的男孩长得要慢一点,也许是他体内大半东方血统的作用,他的长相不若同年龄的孩子这么成熟,身材也较为纤细,奶奶留给他的唯一英国血统,只来得及将他黑色的眼珠褪为墨绿色,黑色的头发化为漂亮的淡金色,鼻梁挺直得很漂亮,但东方血统又将他的五官线条柔化的纤细一些,整体看来是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只是稚气未脱,脸颊还肉肉的,不像一般孩子此时已经渐渐削为漂亮的瓜子脸蛋。
他白嫩的手用力抹掉脸上的雨水,突然有些无助。
干脆回去好了……忍不住会这样想,可是又不甘心这时候回去,只好坐在这处角落,与心中叛逆的心态僵持不下。
其实男孩有个还算美满的家庭。
父亲与母亲长年经商在外,他便与爷爷奶奶同住,爷爷奶奶待他很好,是彷佛会在童话故事中出现的慈祥老人,家里住在郊区,有一处颇大的房子,以及一个总是开满漂亮花朵的花园,少年总是能在花园里看见奶奶照顾花朵的身影,以及温柔地与小花们对话的画面。
爷爷喜欢在早上坐在餐桌前,藉着身后落地窗所投射进来的温煦阳光看报纸,窗外便是那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园地,而奶奶会先准备好早餐,微微驼背着往站在厨房门口的男孩一看,温柔笑道:“早安啊,真谦。”
在家里,爷爷奶奶总是喊他的中文名字,英文名字是学校那群讨人厌的同学喊的,所以少年很讨厌自己的英文名字。
这样子的家庭好像没有理由让他离家出走,不过少年已经替自己找好藉口──因为爸爸妈妈总是不在身边,所以他很生气。
很生气……当然就要离家出走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如果这么说的话,奶奶肯定要露出很伤心的表情问:“真谦不喜欢住在英国吗?”
他的确是不喜欢英国,他讨厌学校里面那些因为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就欺负自己的同学,讨厌他们讨人厌的嘴脸,可是他不讨厌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反正他对老是在搭飞机的父母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么他给自己找好第二个藉口,那就是学校的同学都欺负他,他不喜欢去上学……
不过身上只有十几块英镑,他迟早要回家的。
悲伤地抱着背包,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不停打在身上的雨水很不舒服,他眨眨淡金色的睫毛,粗鲁地抹掉脸上跟前发的雨水,更加委屈。
突然一阵黑影挡在头顶,少年眼前多了双皮靴,他下意识抬头看,高大的男人微微弯着腰替他撑伞,笑容很好看:“你好啊。我想这场雨会下很久喔。”
男人比自己高大上很多很多,跟自己又瘦又窄的肩膀不同,男人的肩膀很宽很厚,衬衫收入牛仔裤内,拉出漂亮的身体线条。少年注意到男人身后背了一个长长黑黑的袋子,好奇地多看两眼。
男人兀自说:“哇,近看年纪更小了,你跟家人走散了吗?需要任何帮忙吗?”
少年不满地皱眉:“我十四岁了。”
男人扬起浓眉,明显诧异的表情让少年气闷地别开脸。男人笑:“好吧,小少年,你打算一直坐在这淋雨吗?”
“不要管我。”
“……噢当然了,说得也是。”
男人英俊的脸挤成一个夸张的表情,然后点点头带着伞离开。
看他大步迈开的挺直背影,少年咬咬唇,很不甘心,只好胡乱扬声喊:“等、等一下──”
男人回过头,好笑道:“是的?”
胡乱喊了却不晓得该说什么,他焦躁地咬咬下唇,只好随便选个话题:“……我,我的名字是-─”他下意识想说中文名字,却一下子噎住了,怕眼前这男人像学校那些同学一样,知道他是混血儿就欺负他……只是他又不想说那个让自己讨厌的英文名,只得胡乱掰一个:“我、我叫Ian……”
男人扬扬眉,走了回来,并且重新将伞撑回他头上,微笑:“你好啊,Ian,很高兴跟你认识。我想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Giles。”
2
“I……哀?哀……an……哀恩?靠,什么难听的名字。”
沈真谦用力用棉被蒙起耳朵,不想听身旁没水准没文化的男人说话。
昨晚酒喝多的时候,男人突然问起他的英文名字,当下几杯烈酒下肚,沈真谦的意识早就蒙了,一听“英文名字”四个字,直觉想起那个很多很多年前的下雨天,Giles与自己的第一次相遇。
这么回想着,眼前粗鲁的男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模模糊糊化为当初那个站在伦敦街头,有礼又英俊的高大男人,于是Ian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只是酒力很强,他说出来的字不成字调不成调,男人问得很不耐烦,便塞了笔跟纸给他,要他写下来。
然后一夜过后,自己全身酸痛到不想醒来时,身边那个神清气爽的臭男人便开始研究起昨晚的纸条,因为醉酒而拿不稳的笔有点丑的在白纸上乱画,落下“Ian”这个名字。
可惜男人终究是那个粗鲁又没文化的男人,在怎么变也不会变得又有礼貌又英俊。
他咬着烟,眯眼研究这三个字母:“欸,是不是这样念啊?喂,哀恩?”
沈真谦心情很差很差,脸也很臭:“不要叫我哀恩,没水准。”
“靠,那要怎样才有水准?我昨晚那样卖力,够不够水准?”
沈真谦恶狠狠瞪他一眼,忍着大腿的酸痛下床,气愤地套上散落一地的衣服。
男人呼出一口烟,总是带着轻薄意味的眼睛眯成一条黑线,嘴边的笑很猥亵:“哀恩你的背好漂亮──呃哇!”
沈真谦随手抄起皮带就往半裸的男人身上鞭去,下手毫不留情。冷冷瞪向那个痛得惨叫的男人,漂亮的古铜色皮肤脆弱地泛起一道红痕。
慢慢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