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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表弟讶异的表情,他笑:「之後可能不太方便连络,有什麽事我会再连络二舅。」
入伍报到,新训开始。从那以後,何卓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就大部分的人说法,就是个鬼地方。被困在鬼地方的经历对当过兵的人而言,多半不堪回首又难以忘怀,不同於他们,何卓安对新训那段时间的记忆十分薄弱,有如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他在那里丧失时间感,停止一切思考;只记得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营中的病床上。
当时他对於自己的处境完全在状况外,印象中上一刻自己还在操场跑五千,下一刻──扭曲的重力场造成时空变异──人已经在病床上了。何卓安试图移动身体,命令自己的手指接近床帘。
「唰」一声床帘被掀开的瞬间,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站在床边的那一位著白袍短挂,居高临下望著他。
看见那个人,何卓安揉揉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布莱克?」
「你醒了?」布莱克眨眨眼。
「我……你……」何卓安等大眼,「我怎麽会在这」和「你怎麽会在这」,他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布莱克似乎是打算解释眼前的状况,只是他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就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
「小黑──」外头有人叫喊:「小黑医师在吗──」
布莱克肩膀顿时全垮下来,唉了几声,无奈喊道:「我在。」
他回过头对何卓安说:「你等我一下。」然後转身离开。
三十分钟後,布莱克回到床边,一脸严肃地问床上的人:「何卓安,问你一个问题。」
「啊?」何卓安一头雾水。
「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有位老兄,後牙蛀很大,想要补牙,我说『好,我可以帮你补』。」
「……那?」
「补牙不难,他蛀牙的位置也不算太难处理,把蛀牙磨掉,再填树脂就好。可是那个没种的小孬孬极端怕痛,希望能打麻药,」说到这里布莱克顿了一下,「现在问题来了,这里的麻药通通是过期的,你觉得我该拿这个操他的鬼地方怎麽办?」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何卓安无言以对。
「不过,现在有几个方法可以解决,那就是用安慰剂,安慰剂,和安慰剂。安慰剂有三种给法,外用,口服,注射;研究显示,用注射的方式给予安慰剂效果最好。」布莱克打了个响指,「如果我给他注射生理食盐水,骗他这是麻药,注射的时候告诉他:『不会痛,只是有点紧。』,这个主意你觉得如何?」
「……」
「算了,当我没说。」布莱克耸耸肩。一会儿问他,「你的资料上写,你有地中海型贫血?」
「不算太严重。」何卓安点头。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有一点。但是我之前打球、跑五千都没有问题。」
「我建议你,休假的时候去验个血,顺便验基因。运气好的话,你就可以办验退手续了。」
在布莱克的强烈建议下,何卓安去医院抽血验基因,结果出来以後,赢得无数羡慕忌妒的目光。他的血红素值创个人历史新低,还验出一种免疫的基因。
九月中,何卓安办理验退;十月,他和表弟、连同二舅一家人吃了一顿饭。
席间二舅问何卓安之後的打算,他告诉他们自己刚考完托福,最近在准备申请学校的资料。整理备审资料期间,他回了学校一趟。
那是他离开台湾之前,最後一次见到程涵方。
返校前几日,他发了两封email,一封给程涵方,一封给汪教授。信中他委婉客气地提起推荐函的事,汪教授的回覆十分爽快,直接问他需要几封,让何卓安挑个时间直接找他拿推荐函;程涵方的回信内容亦同,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何卓安本想和他约在人来人往的实验室,只是对方在信中指定某日某时去他的办公室取,何卓安只能依约前往。
到了指定的时间地点,何卓安站在前老板办公室门口,没有太多犹豫,敲门,迈步;程涵方显然也不打算和他话家常,推荐函早已封好,就在他眼前。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两个人之间有难以消弭的疙瘩,也不可能完全不对话。
程涵方问了他一句:「打算申请哪些学校?」何卓安垂下头,一口气不间断地吐出一串的学校,末了,程涵方说:「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要我怎麽做?何卓安不说话。
程涵方扔出一个校名,那是他的母校。
何卓安本来想回他:算了吧浪费钱。话到嘴边被修饰成:「我听说那里很少收台湾人。」
「去申请,」程涵方说:「我不敢保证你会录取,但是值得一试。」他的语气淡漠,依旧是熟悉的强势与不容置疑。
当时何卓安没有给他正面回应,只是默默准备申请需要的资料;当申请期限将至,他没有太多犹豫就将资料送出去。十一月底,他收到该校的phone interview通知,两天後紧接而来的是Professor Brown的面试电话。
年底他透过当地的朋友找好租屋处,一面开始打包行李,把重要的东西寄放在银行的保险箱,将房子收拾乾净。离开前,他请二舅一家人照看房子,将钥匙交给在新竹念书表弟,告诉他:如果你之後想住这里,跟我说一声就好。
隔年一月,他搭上前往日本的飞机,途中历经好几趟折磨人的转机和等待,终於在两天後抵达洛根机场。
☆、来自风城 二十五
抵达机场的时刻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泛白的日光斜照,不带一丝温度。
直到下机的那一刻,对於即将到来的留学生涯,何卓安不曾有过心理建设。他对自己的唯一要求只有:忘了他。
从现在开始,忘了那个人。不要再去想。
七点,何卓安抵达机场境内大厅,这时已经有人在外面等他了。来接机的是他大学同学的学长,叫卢明俊。何卓安对学长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六点半就到了;这个时间的班机本来就尴尬,他本来打算自己叫车,或者约晚一点,对方却说「不要紧」,查了何卓安的班机航次,算准时间抵达。
从机场开车到他住的公寓不需要三十分钟,行车时间只够他交代自己的背景资料。卢明俊人非常热情,这一点从他愿意清早六点出门前往机场载人就看得出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说话。他们从机场一路聊到公寓门口,两个人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门。
连同何卓安,住在这间公寓的总共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睡实验室,一个休假不在国内,只剩一个化学系的室友留在公寓。室友对何卓安的到来表示欢迎,帮他把行李搬进房,从厨房拿出半条吐司和果酱招待。卢明俊说,他们会在後天安排一个活动,白天带新生在校园附近四处走走晃晃,晚上举办欢迎派对,要他们务必参与这趟丰富的吃喝玩乐行程。
活动当天,何卓安在派对认识了Leo,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姓名电话,而後却不曾有过连络。当时何卓安不知道,这个人在一年後将成为他的室友,替他的留学生涯打开另一扇窗。
三天後,何卓安和Professor Brown第一次meet。Meeting结束的当下,他的感想是:虽然说好不要再想那个人,但,不得不说,比起新老板,他和程涵方的相处算是十分自在了。他在二月初和教授meet了第二次。二月中,何卓安和未返家留学生团一起迎接农历新年。
三月初,整个美国东岸──包括他所在的城市──迎来一场大雪,媒体以「气候异常」为标题报导──距离他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将近两个月,雪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麽稀奇事物;只不过,暴风雪的隔天,一地及膝的积雪和瘫痪的交通还是让他开了眼界。就在大雪隔天,学校用电子邮件和简讯发布了停课讯息,与昔日台风过境放假等於赚到的概念完全不同,何卓安和室友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清扫住宅周遭的积雪,超过三小时的体力活动也让南方乡巴佬对雪的美好憧憬正式宣告破灭。
下午,试图前往市区商店碰运气的何卓安遇见Sam,一个来自澳门的同学,他们在所上的迎新碰过面。他告诉何卓安自己昨晚试图开车回住处,很不幸地车子在离公寓二百公尺的地方罢工,现在被雪埋住动弹不得。Sam身上带了一些工具试图拯救他的车子,何卓安本著同学爱挽起袖子加入他的行列。当他们到达停车处,手持铁撬和一些工具准备奋战时,後方有人大喊:「Stop!」
他们同时回过头,不远处有人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