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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陈同学,接下来的时间我和我的学生有约,需要请你先离开。」程涵方向女学生颔首示意。
短短几秒间、何卓安和对方擦身而过的同时,发现她脸上布满泪水,当下闪过一丝茫然。
那都是一瞬间的事,只听见程涵方在她转身离去时,补了一句:「麻烦你离开时把门带上,谢谢。」何卓安随後拉过客座,一屁股坐下。
门「扣」的一声被关上,办公室只馀师生两人。
程涵方的下巴指了指桌上一叠资料,「这是什麽?」
何卓安紧抿著下唇不说话。
「何卓安,这是什麽?」程涵方的语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博士班考试入学的报名简章。」何卓安撇过头不看他。「後天报名截止,填好报名表後我要去汇款……」
「啪」的一声,简章散落一地。
程涵方冷道:「收回去!」
何卓安咬咬下唇,继续:「……论文改好了,电子档寄到你信箱了。我最近忙著准备考试,很忙,如果没有其他事……」
程涵方拍案而起:「Fuck up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甚麽?!你现在应该要准备的是GRE和托福还有写你的自传,不是天杀的『博士班入学考』,你听清楚没!?」
「我不想出国。」
「何卓安、」
「我不想出国,」何卓安抬起头:「为什麽你非要我出国不可?」
「难道我昨天还说得不够清楚?留在这里会比出国好?」
「你怎麽知道我留在这里不会更好?这是一所好学校。」
「你可以念更好的学校,比这里更好。」
「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太小看自己了』,你怎麽知道我跟著你不会更好?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我已经成年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二十四,我有判断能力,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程涵方几乎是怒极反笑。「跟著我更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他整个人笑开了,边笑边摇头:「你说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笑话。从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比陈雅君强不了多少。你要我对自己有信心?我告诉你,我的母校造就我,我对它更有信心。至於我呢?我能给你什麽?你不要说『你怎麽知道跟著我不会更好』这种话,我能给你什麽我很清楚,我太清楚了。最後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的判断力还存在一点信心,我相信你所谓『跟著我更好』的言论是自欺欺人,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程涵方脸上依然带著笑。
只是,这番挖苦的言论造成的显然是反效果。
何卓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简章。
「我不出国,我要考博班。」
「你以为你不出国,就可以留在这里?」程涵方脸上一派淡定,「我告诉你,我不收你。」
「你不收我?」猛然间音调拔高,何卓安一脸不敢置信。你怎麽可以不收我?我是整个实验室最好的学生、最优秀的员工,我替你发了多少paper、投了多少conference、弄了多少系统和那些该死的电路──
一连串的想法掺著错愕、震惊、委屈的情绪,何卓安只说了一句:「你怎麽可以不收我?」
「你不应该留在这。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轮到何卓安想笑,「你凭什这样说?你是我的指导教授不是我爸。」
「你父亲也希望你出国。」
「你胡扯,他从来没这样说过。」
「他只是没说出口,」程涵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他:「没有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去更好的地方,留在更好的环境,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就算他们再怎麽样爱你、再怎样舍不得你希望你留在身边,为了你好,他们也会选择放手。」
何卓安仰头看自己的老板,程涵方的身影从来不曾如此高大。
「你不是我的父亲。」他闭上眼。
「我不是,但我真心替你著想──」
「那一晚,我醒著。」何卓安打断他。
程涵方立时没了声音。
「那一晚,从你抱我回客房开始,我闭著眼,但是,从头到尾,我一直醒著。」他睁开眼,摇头:「不要拿我的父亲当藉口,也不要告诉我你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除非你告诉我,那个亲吻我的人不是你。」
程涵方一语不发,表情木然。
「你不曾拿我当自己的孩子,就不要用那种话作藉口。」
程涵方深吸一口气,说:「那不是藉口。」
「我也不曾把你当作我的父亲。」何卓安死咬著下唇
「何卓安,我的年纪比你大,看得也比你多,你可以随心所欲,不问是非,但我不能;你还小,你的错误可以被原谅、被改正,但是我不能。况且──」
「你才大我八岁──」
「况且就算是你──你的错误可以被改正,也未必会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七岁半!」何卓安咬牙。「你不能在我发现自己爱上你的时候赶我走。」
程涵方突然间音量拔高:「你他妈的懂甚麽叫做爱?!」
何卓安想大叫:我当然懂。可是他说不出口,他的喉咙哽住了,他怕自己要是一开口就泄漏了哭音。
「你去问陈雅君,让她告诉你什麽叫做『爱』!」程涵方朝他吼:「现在、马上离开。还有,你听著,我不收,你就不要期望有任何人会收你!」
当下何卓安抱著自己的东西冲出办公室。
走过长廊,走过大楼,走过无数系馆,一路上他都低著头,任垂下的浏海盖过眼睛。
最後,快到校门口时,终於是忍不住,何卓安躲进某间系馆的厕所,咬著自己的袖子哭了起来。?
☆、来自风城 二十四
後来何卓安整整一个礼拜没去实验室,没有和其他人连络;第四天的时候,有学弟妹打电话问候,被他用「修改论文」为藉口搪塞过去。
第八天的时候,程涵方发了一封email给他;看完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的口试时间已经敲定了。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安排应届毕业生口试,只说明了一件事:程涵方是铁了心要他离开。何卓安大概是全校最早接受口试的应届生。
有一个时常在研究生间流传的笑话是这样子说的:据说一个实验室里,最快毕业的通常不是最好的学生,而是实验室里的trouble maker,好学生会被老板留下,榨乾所有剩馀价值,trouble maker则是被小心端著,生怕他在走人之前出什麽差错;该老板会在闭门讨论时请口试人员手下留情,放那个学生离开。
这是笑话,也是事实。管你是什麽样的学生,能不能毕业到最後都是老板说了算。他不确定程涵方有没有做这样的事,总之到了口试当天,一切都很顺利。只除了一件事。
口试委员当中有个风评不大好的教授,在口试的过程针对他的论文内容不断刺探,要求他解释,何卓安当下有了警觉;显而易见,他要偷你的东西。他的研究当中有些know how并没有写在论文上,那关系到技术的核心,需要完全的保密。当时程涵方已经拿这去申请了专利,结果还没下来。
无论是那项关键技术,或者成果,都不是他的,是程涵方的。何卓安记得自己当时就看了程涵方一眼,他知道这个麻烦不该由自己解决。
後来出马救场的是汪教授,他四两拨千斤地替何卓安挡掉问题;由於汪教授德高望重,该提问教授只好放掉这一部份。
口试结束,论文提交,申请离校,收到兵单,入伍,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地不可思议让何卓安怀疑是不是经过预演;虽然他早早申请了提前入伍,但是兵单寄来的速度还是让他难得地感受到政府部门的效率。
从离校到入伍这段期间总共七天,前五天,他没有和任何人连络,任何人,包括与他关系最好的亲戚朋友。第六天,表弟用二舅的手机联络上何卓安,那时他才知道:表弟经由申请入学的管道,被新竹的学校录取了。隔天何卓安和表弟约在学校附近的餐厅见面。
看见表弟只身一人赴约,没有二舅或舅妈陪同,何卓安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追问他之後的打算,何卓安还没想好自己该怎麽回答。
表弟和他聊了一个下午,向他请教许多修课的问题;他要表弟放松,这个阶段还不必去考虑那麽多。离去之前他告诉表弟:我後天就要入伍了。
看见表弟讶异的表情,他笑:「之後可能不太方便连络,有什麽事我会再连络二舅。」
入伍报到,新训开始。从那以後,何卓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就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