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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雷斯顿先生见罗杰态度冷静,神情威严,不由得气恼,于是冲他们身后投去临别一枪,说出了这么一段独白:
“地位,真说得出口!像这样的工程,不算成本就上马,结果半途而废,不得已在冬天到来之际解雇干活的人,不顾人家——这样的人叫我们怎么觉得有地位?”
他还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他们已经走远听不见了。刚才老乡绅险些又转过身来,但罗杰抓住老马的缰绳,牵着它走过一块湿软的地,像是软地上马要有人牵着才能走稳当,其实他这是下决心防止重新争吵。幸亏老马通人性,再说也的确老得爱静不爱闹了。老乡绅用力扯缰绳,终于忍不住骂起来——“混账,罗杰!我不是个小孩子,我不愿意叫人牵着走。松手,我说松手!”
罗杰松开了手。他们这时到了硬地上,所以罗杰不愿意叫任何望见他们的人以为他在对父亲实行管制。再说他对父亲不耐烦的命令这么默默地听从,倒比别的任何法子都好,有效地起到了缓解老乡绅情绪的作用。
“我知道我解雇了他们——不解雇怎么办?我一点多余的钱都没有,付不了他们每星期的工钱。你知道的,到头来还是我受损失。临到冬天了打发他们走,我心如刀割呀,我这心情他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我觉得你母亲要是活着她会知道。我多少个夜晚躺下睡不着,就想这事儿,我有的全给他们了——全给了,给了。我没有钱付他们工资,但我喂肥了三头不下犊的牛,肉一块一块分给了他们,我还让他们到林子里去,落下什么都捡走。他们把大树枝砍走我也睁一眼闭一眼,到如今反落成了我的不是,叫那做奴仆的狗杂种搬来咬我。我要把工程干下去,不信——,我要干下去,偏偏气死他。我要叫他看看我是谁。我的地位,怎么了?哈姆利家的当家人比他的主子地位还高。我要把工程干下去,看我干成干不成!我有政府的贷款,一年付利息在一二百镑之内。要是找犹太人借钱,还能再筹措些。奥斯本让我明白了借高利贷的法子,那就我借奥斯本还——父债子还,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不该拦着我,罗杰!老天在上,我恨不得痛抽那家伙一顿!”
他越说越气,自个儿气得瘫软无力,看得儿子心中痛苦。不过就在这时候,老乡绅刚才看望病人时替他牵马的那个孩子跑了过来;他就是赛拉斯老汉的小孙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先生,老爷,请快过去,妈妈派我来叫你们。爷爷突然醒了过来,妈妈说他不行了,请你们快过去。她说你们赏个光,爷爷会记住你们的恩典的,她保证。”
于是他们去了那个农舍。老乡绅没说一句话,不过顿时觉得像是被人一把从旋风中提出来,放在了一个静得可怕的地方一般。
第三十一章 被动的感情
不能认为普雷斯顿先生和罗杰·哈姆利之间的这种相遇会有助于两个年轻人之间在今后的交往中彼此尊重。从前他俩很少说话,连见面都很少,原因是这位地产代理人所管的事务一直在阿什科姆,离哈姆利庄有十六七英里远。他大罗杰三四岁,不过他在这一带生活期间奥斯本和罗杰都在上中学,后来又上大学。普雷斯顿先生成心不喜欢哈姆利一家,有许多毫无道理的原因。辛西娅和莫莉说起哈姆利家的两兄弟来都当熟人看待,暗示出关系相当密切。那次跳舞会前夕,他们送的花受到她们喜爱,他送的却遭到冷落。还有,绝大多数人对这兄弟俩评价很好。普雷斯顿先生对所有受人称赞的年轻人都怀有一股出自动物本能般的妒意,和他们势不两立。哈姆利一家的“地位”——尽管他们家可能已经很穷了——在该郡怎么说也比他高得多。更有一层,他是当地那位辉格党大老爷的地产代理人,这位老爷的政治利益正好和那位托利党老乡绅的利益相反。并不是卡姆纳老爷对他的政治利益有什么担心。他家是在汉诺威王朝①建立后靠辉格党取得财产和爵位的,所以,卡姆纳老爷按传统就是辉格党人,年轻时便属于辉格党俱乐部,曾在俱乐部里输给辉格党的赌徒们相当数目的钱。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卡姆纳老爷代表辉格党当选为本郡议员,长子霍林福德少爷继承爵位后也代表辉格党当选为本郡议员——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卡姆纳老爷就可能认为不列颠的宪政处于危险之中,他家祖祖辈辈的爱国热忱遭到忽视,选民忘恩负义。不过,除了在选举的时候,他也没有辉格党人托利党人各为其党的概念。他常住在伦敦,天性爱热闹,喜交游,任何人只要跟他脾气相投,他就不拒之门外,来了就热情款待,管他是辉格党、托利党,还是激进党,处得愉快就行了。可是在他身为副郡长得那个郡中,传统的党派分别仍然是个看人的特殊标记,不但适用于竞选讲坛,也适用于人际交往。比如碰巧有个辉格党人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托利党人的餐桌旁——反之亦然——那么这顿饭就难以消化,酒不喝,菜不吃,对饭菜还要说三道四。不同政党中的年轻人要是结婚,那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完全被视作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的违禁婚姻。普雷斯顿先生当然不是一个胸中会彻底消除这类偏见的人。党派偏见对他来说是种刺激,可以调动他的才华为和他结盟的那个党出谋划策,这是其一。更有甚者,他以为只要采取他能办到的任何手段为他的主子“击溃群敌”,那就是为主子尽忠。他历来对托利党人从整体上都是又恨又看不起。那次在塞拉斯家门口的湿地上和哈姆利家的人会过后,他就恨上了那一家人,尤其恨罗杰,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个小古板,”他后来老这么叫罗杰。“这笔帐要叫他还,”那父子俩走了后他自我安慰着说。“多蠢的丑八怪!”他望着两个远去的背影说。“老家伙比刚才更怒气冲冲了,”他见老乡绅扯砩彼怠!澳抢下砟悴磺W诺侥茏叩酶茫业木魅恕2还铱赐噶四阋恪D闩履憷系毓防丛偕欢亲悠K凳裁吹匚唬∫桓鼋谢酉缟穑炜斓绞苯夤土烁苫畹娜耍乘蓝鏊浪膊还埽嫦窀鑫诹诵牡睦贤欣!苯涌谕楸唤夤土说墓と耍绽姿苟傧壬纯斓匦沽怂椒摺�
① 汉诺威王朝时日耳曼血统的英国王朝,自1714年至1901年止,共有过六位君主,最后一位是维多利亚女王。
普雷斯顿先生有很多条理由高兴:他的收入增加了,搬进了新家,名噪一时,想到这些他也许就忘了那场不快,那场他一心要铭记心头的不快。霍林福德的人都来给伯爵家新的地产代理人捧场。希普尚克斯先生是个老单身,怪脾气,死脑筋,他管伯爵家的地产时经常在逢集日子进酒馆,主动请三四个朋友或熟人吃饭,作为礼尚往来,他也经常去这几位家吃饭,还和他们保持着一喝酒便要拼个高下的友好关系。可是他“不欣赏与女性交往”,这是布朗宁小姐故作斯文的话,是说他拒不接受霍林福德女士们的邀请。他甚至粗俗下流地贬损女士们的邀请,对刚才提到过的他那几位好朋友说那些邀请是“那些老女人不安分”;不过,这种话那些女士们当然从没听过。小小的一截纸头,写成便条,也不装信封——当年信封这一套还没发明出来——只将条子对折起来后两个角上一粘,不像如今用信封粘得那么劳实——这样的小便条时不时在希普尚克斯先生和两位布朗宁小姐、古迪纳夫太太及其他女士们之间传递。从两位布朗宁小姐那里来的条子总是这样写的:“布朗宁小姐和她的妹妹菲比·布朗宁小姐向希普尚克斯先生致以尊敬的问候,有几位朋友已经友好地同意下周星期四光临她们家共进午茶。如果希普尚克斯先生愿意加入这个小圈子的话,布朗宁小姐和菲比小姐将不胜荣幸。”
古迪纳夫太太的条子是这样写的:
“古迪纳夫太太向希普尚克斯先生致敬,希望他身体健康。如果他能赏光,星期一前来共进茶点,她将非常高兴。我的女儿住在康伯梅尔,给我送来一对珍珠鸡,古迪纳夫太太希望希普尚克斯先生过来坐坐,吃点晚饭。”
没有必要标明条子写于哪月哪日星期几。要是邀请发出了一个星期还开不成条子上说的聚会,好心的女士们就会觉得世界要到末日了。然而就连珍珠鸡晚餐也打不动希普尚克斯先生。他一想起从前在霍林福德镇上的聚会中品尝过的白葡萄酒就打冷战。他宁肯吃面包夹奶酪,喝一杯苦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