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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雨潇希望老关东跟着花小尤他们,顺便找一找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老关东这么多年一直承担着这个任务。同时,还可以跟着照料花小尤,他给了老关东几个花炮,遇有紧急情况时,点着了往天上一扔,附近只要有黄花寨的人,就会赶来支援。
国尔木则孤零零地跟在后边,花小尤也曾想让它坐在爬犁上,可它一上爬犁,那些西伯利亚狗全都罢工了,无论花小尤把鞭子甩得多么响,就是抽到了身上,脖子还是梗梗的,绝不妥协。国尔木明白,这些腿肥胆也肥的矮子狗,是跟自己■上劲了。它真想一阵摧残,把它们都撕漏气了。转念又想,大狗总得有点大量吧,爹不说过吗,大狗不要与小狗一般见识,恃强凌弱总不是君子狗之所为也。它也就释然了,心安理得地跟在队伍后边,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倒也心无旁骛,自在逍遥。
花小尤第一次遇险是在夹石口煤矿。
听说东北二人转的大角来了,三班倒的矿井停工了。演出的场地上坐得满满的,连矿工带家属,足有两三千人。
舞台是现搭的,十几个大油桶固定在地上,上面铺着木板,三面用席子围着,前边吊了四五个汽灯。
老关东正在台边闲走,忽听有人喊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前些日子领来的关里人中的几个,其中一个他挺熟,叫二秃子,跟他年龄差不多,十五六岁。
老关东挺高兴,二秃子们也挺高兴,一人冲老关东的肩窝捶了一拳,打得老关东直咧嘴。
老关东问:“你们都挺好吧,还真挺想你们的。哎,二秃子,就你这小身板,也敢下洞子,没累散架呀?”
二秃子说:“怎么累也比家里强,起码说能吃饱了,手里还能剩下点零花钱。哎,老关东,你知道不?我们这儿大部分是关里人,一百个人中差不多有九十五个,哎,对了,胡爷也在这儿,成我们老大了。”他说着,扭过头,冲人丛中喊道:“胡爷,胡爷!”一个人从人丛中站起来,个子很大,像熊。
二秃子说:“胡爷,你看谁来了?”
胡爷走过来,一眼看见老关东,叫了一声就把他抱了起来。
老关东笑着说:“胡爷,真想你呀!”
胡爷说:“好小子,还没忘了你大哥。”说着,把老关东抱到台上,喊道:“弟兄们,你们看这是谁?”
关东过客 第五章(3)
台下呼啦啦站起二三百人,七嘴八舌地喊:“老关东!老关东!”
老关东愣怔了一会儿,但马上明白了,这一定是几年间他陆续从关里领来的那些人,他们还认得我,他们都没忘了我啊!老关东激动了,想喊句什么,没喊出来,倒有了想撒尿的感觉。
锣鼓响起,戏开台了。大肚蝈蝈一溜跟头翻到台前,一个亮相,站定。几句开场白后,先讲了一个小笑话。说有一个小媳妇去医院看病,护士给她打针,说,你家当家的是下窑挖煤的吧?小媳妇奇怪了,说,你咋知道?护士说,看你那小屁股沟子里全是煤渣子嘛。
哄的一声,台下的矿工全笑了。胡爷大声地喊:“说得对,没有煤渣子,那叫什么煤黑子的老婆!”
花小尤上场了,她今天是酒店老板娘打扮,一身月白色衣裤,扎一个镶红边的月白色围裙,左鬓插一朵大红绢花。他们今天要唱的是《武松三戏孙二娘》,这是她和大肚蝈蝈新编的段子,献给武二郎的家乡人首演。
花小尤先唱:
酒旗飘舞十字坡,
孙二娘我堂中坐。
只管杀人不管埋,
黑店生意我越做越红火。
大肚蝈蝈接唱:
杀淫贼,宰淫婆,
三烛香告慰亲哥哥。
叹只叹再无出头日,
发配孟州我来到十字坡。
台下哄然一片叫好声,胡爷的声音最突出:“好,武二爷,好样的!”
老关东偷偷地向台下看去,发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黑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小尤看,眼中射出饿狼一样的绿光。老关东悄悄地溜下台,找到二秃子,指了指黑胖子,问:“什么人?”二秃子瞄了一眼,说:“金把头,不是什么好鸟。”老关东又问:“他身边那人是谁?就那个鼻子上有道疤的。”二秃子悄悄说:“日本人,金把头他们都是日本人,假装朝鲜人,他们在那边山里不知搞什么鬼,不断地有日本人到这里来。”老关东嗯了一声,又问:“好看不?”二秃子说:“长了个猪头狗鼻子,他要是好看,这世上就没难看了的。”老关东说:“你扯哪儿去了,我是问二人转。”二秃子“哦”了一声:“好看啊,我们这的煤黑子都愿意看,哎,你说怪了,以前咱们谁也没看过二人转,可一看就迷上了,看完了,觉睡得那个香,好几天心情都不错。”老关东问:“你看我们这一对唱得咋样?”二秃子一竖大拇指:“绝了,不愧是大把势。”老关东一指花小尤:“看见没,我姐,我亲姐。”
不觉间,台上已演到武松装死引孙二娘来背那一段,只见花小尤背起大肚蝈蝈,在音乐中,摇摇晃晃地走起了秧歌步,虽七扭八歪,却是步子不乱,身段也煞是好看。在演到孙二娘讲述十字坡一不杀僧侣、二不杀犯人、三不杀戏子时,花小尤灵机一动,把戏子改成了下窑挖煤的,说:“那挖煤的,阳间人干阴间活,本已是苦得不能再苦,再杀他们,天理不容!”
台下几千人如雷似的叫好,胡爷高举双拳,喊得满脸的胡子都跟着抖动。
本来,演完这段,戏就结束了,可台下几千人没有一个走的,花小尤和大肚蝈蝈几次谢幕,人们还是不走。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王二姐思夫》!”台下几千条喉咙都跟着喊起来:“《王二姐思夫》,《王二姐思夫》!”
花小尤犯难了,这《王二姐思夫》只能她唱,可她真是不愿意唱,那唱词太粉了。
台下人开始有节奏地鼓掌,掌声一波一波地,排山倒海似的向台上涌来。大肚蝈蝈和李世礼、陶三林、老关东也跟着鼓掌,老关东一边鼓还一边喊:“姐,姐,姐,姐!”
花小尤被这足以融冰化雪的热情感动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二人转在这些关里人心中也是这样有分量,也是这样受欢迎。她想起了法国喜歌剧,想起了大肚蝈蝈关于二人转是棒子面大饼子的理论,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拒绝了。
关东过客 第五章(4)
音乐响起,大肚蝈蝈把一把椅子搬到台上,花小尤在椅子上坐下,扇子一摆,台下立时静了下来。
花小尤从王二姐登绣楼唱起,唱到误把绣花鞋扔进酱缸里,老妈子捞起错当辣椒咬了一口,又唱到路上看见一只小狼猫,肚子底下有一个小插销,再唱到一只蝎子钻进她的裤腿里,顺着大腿就往上爬,它叮一口,我麻一下,它叮一口,我麻一下,花小尤越唱声音越轻,唱得自己脸上都不知不觉涌起一层红晕……
台下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胡爷“咕咚”咽了一口吐沫,声音大得好像连天上的月亮都听见了。突然,二秃子从人丛中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猛然喊了一嗓子:“我要撒尿!”
几千人轰的一声全笑了,那气势就像谁把火炉上的锅子搬开,火猛地蹿出来的情形一样。人们痛快地笑着,酣畅地笑着,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大汗淋漓,笑得已经忘记了四野中还是千里冰封,笑得已想不起明天早晨还会有严霜,笑得已经忘记了脚底下的矿洞曾吞进去多少人,又吐出来多少白骨!
回到住处,那笑声还在花小尤的耳边回响。大肚蝈蝈端来洗脸水,鬼鬼祟祟偷看花小尤一眼,低下头偷笑。花小尤骂了一句:“兔崽子,得逞了是不?”
大肚蝈蝈忙赔着笑:“这事你可赖不着我,也不是我让你唱的。”
花小尤说:“那也是你煽动的,没准那第一声就是你喊的!”
大肚蝈蝈一阵赌咒发誓,那第一声也确实不是他喊的,他当时跟花小尤在台上站在一起,不过,倒是他暗示陶三林下去喊的。
大肚蝈蝈看明白了,其实花小尤并没生气。他胆子又肥了,嬉皮笑脸地说:“吃多了大米洋面,偶尔吃一口棒子面大饼子,是不是也挺香,我看以后你就这么唱吧,得空我再教你几个段子,像什么‘十八摸’……”
话音刚落,就挨了一个大耳雷子,花小尤含嗔带笑:“给你脸了是不?还十八摸,来,让姑奶奶先摸摸你!”
两人正在笑闹间,四五个人推门而入,一个满脸横丝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