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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母亲讲,上世纪四十年代,大舅与全家避难于皖南徽州新安江畔,虽然深居简出,但仍然知之者甚多。这期间,受好友汪勖予的鼓动,开始改西而师中,浸淫中国书画艺术。他擅花卉翎毛,又对传统的山水画技术掌握的非常娴熟。他的国画师出徐、刘,却又自成风格,纵横豪放,气韵超逸,脱尽尘俗,毫无拘泥琐屑之态,落笔便得形神之趣。尤其是笔下荷花,浓墨画叶,偃仰有致;淡墨画花,秀逸多姿;浓淡疏密,灵气盎然。纷乱中有层次,浓重处见鲜明,气势磅礴,韵味无穷,使人如身临池塘而有烟波浩淼、苍茫俱美之感。
大舅早年奇闻逸事颇多。他生性嗜酒如命,常用的印语是“盛唐山下一酒徒”、“一月廿九日醉”及“醉翁之意”等。家中常将酒具与画具并陈,每日坚守壶中日月,杯里乾坤,作画前,必狂饮烈酒,待酒酣耳兴之所至,便以酒调色,那画假以酒力,有如神助,兴来泼墨,兴尽作罢,一气呵成,淋漓尽致,围观者们无不为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神韵和画中散发的浓郁酒香所陶醉。有收藏者三五年后拿出闻之,仍有淡淡酒香。这便是他的得意绝活——醉荷花。
大舅不但画画得好,为人之魏晋遗风更是令人瞠目。解放前,有人慕名出价三百大洋收藏他的作品,他坚决不售,可若是友人前来求之,他会慷慨无偿地随画随送,分文不取。如有附庸风雅者求之,则不允。后有人探听到他嗜酒的爱好,便别有用心地提着好酒前来拜访。开始,我大舅尚有警惕,时间一长,实在挡不住酒香的诱惑,便摆开酒桌,说是和客人点到为止,然3杯下肚后,便把握不住自己,一来二去,直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客人再求他作画,无有不依。等到次日酒醒之后,便拍着脑壳直呼上当,决心不再饮酒。然而发誓归发誓,下次见了好酒,依旧喝醉了便画。好在这类文人墨客不为赚钱,只好收藏。然有做官者求之,便百般推脱,实在躲不过,便装模作样摆开画具,大呼着拿酒来,吃醉了便吐,口中还会胡乱嚷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求画者啼笑皆非,只好空手而归。为此,大舅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不过他一介书生处士,别人也拿他无奈。
大舅一生淡泊名利,不求闻达。从不以“某某大师门人”自居,刘海粟先生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曾亲笔提字赠他以照片,他藏而不以示人。浙江美术学院曾邀聘他赴杭任教,连信都未复。他的一位相知琴友离内地远赴边疆,他盘坐江边岩石上,面对滚滚东逝水,弹奏一曲阳关三叠为之纪别,然后摔琴断弦,从此不再抚琴,犹伯子牙与钟子期再现,名士风范可见一斑。
我与大舅一生中只有过一次相见。那是1987年的春天,大舅来到山东,在我家中小住。当时他已近8旬,早已金盆洗手,封笔多年。陪同前来的大表姐在一旁为我暗中出主意道,欲想老头作画,必先灌之。于是我们弟兄几个饭间拼命劝酒,乘他兴起,摆上宣纸。大舅那日喝得高兴,接连为我兄弟四人画了几幅。听说我年少时曾学画十年,连声呼之可惜,道:“若早知我有一外甥学画,我也收一关门弟子。”当得知我现在党政机关工作时,略一思索,为我画了一朵清隽的荷花,又在旁题字道:“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伤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我心中明白,大舅是以花喻理,教我如何做人。
我始终不解的是,似大舅这样一生视名利如粪土,以作画与饮酒为伴的从容潇洒、心境平和是从何而来。古之哲人隐于山林或隐于诗酒,皆是失意之后所为。或许大舅如姥爷一样年青时也曾有过慨然之志,但随之而来的国难乱离及此后的种种折腾,终于使他大彻大悟,超凡脱俗,从艺术与美酒中寻求满意、寄托与快乐?
有人说,淡泊是一种理智;是一种深邃;是感悟人生后的一种大智;是经受挫折后的一种持重;是从痛苦到升华的修炼过程;是人格与品行的至高境界。古人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此言甚是,但这名山灵水的定义之中,毕竟附加了“仙”与“龙”的条件,然后才能得名显灵,由此可见,若无“仙”和“龙”,仍无法显示山水本身的“高”和“深”。这就不如佛家玄机参透,看山是山,看山非山,看山不象山,看山又似山,随你看山者怎么看,山便是原来的山,根本无求别人的挑剔和赞美,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我时常在想,大舅这一生就犹如那普通的山,普通的水,不显山不露水,天工造化,江山不俗,物丰无尘,一任本色,由你怎么看都行,可以“我看青山多妩媚”,可以“横看成岭侧成峰”,那是游人的感慨,与山无涉。这种淡泊名利、只重气节的远古遗风在现代社会中已不多见。做人如斯真的非常不易。
大舅是以年近9旬的高龄离世的,身后没有给子女留下片楮只字作品,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令人感叹不已。
大凡近世有成就的书画家,一般分为两类,一种生前保留大量作品,准备身后建立纪念馆,以传后世;另一种与生俱来,徜徉自放,不为役使,不为名累,仿禅家之不立文字。大舅显然属于后一种。至于哪一种人生观更应提倡,应该是个人喜好,悉听尊便,旁人没有理由厚此薄彼,扬彼抑此。但我是更尊重大舅的这种做人准则。人生一世,能够富于传奇个性与烂漫色彩,兰气息,玉精神,不恋红尘,只留清白,最为难得。
圣人云:率性之谓道。我想,这正是大舅的人生写照。。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 出走
母亲与大舅有着很深的兄妹之情。八年抗战的逃难期间,母亲一直跟随在大舅身边读完了初中、高中。上世纪五十年代,大舅子女八个尚小,生活非常拮据,母亲当时是部队军官,工资颇高,于是毫不犹豫承担了资助我表姐读大学的任务。大舅唯一到我家的那次,母亲异常兴奋,出去游玩时,上下车都掺扶着老哥哥的胳膊,吃饭时不停地向大舅碗中夹菜。这是我所见到母亲少有的亲情流露。
其实母亲和我大舅在性格上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样是对目标有着执著的追求,同样是对名利视如粪土,同样是有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宁可孤芳自赏,守身如玉,也绝不趋炎附势,攀龙附凤,更不会低三下四,仰人鼻息。可以说,大舅的处事方式和做人准则对母亲的世界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不同的是,大舅崇尚的是“出世”哲学,面对礼崩乐坏、人心不古的乱世,洁身自好,独善其身,向往着“人生在世不如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桃源生活;而母亲信奉的则是“入世”哲学,坚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希望以自己的努力实现“达则兼济天下”,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总是有着一种对信仰强烈的捍卫意识,有着永不言败的韧劲和永不服输的精神,哪怕走投无路,头破血流,也永不言悔。
当然,也正是这种书生意气般的执著使母亲的后半生吃尽了苦头。
在一个皓月当空的朗朗秋夜,我曾和母亲深入探讨过她当年离家出走的原因。我总觉得母亲除了憎恨封建家庭桎梏的本能冲动外,一定还有着更加深层次上的理性认识。
母亲说,真正促使她下决心离家的是看了大舅曾经推荐给她的一本世界名著《娜拉出走》。
《娜拉出走》的一句名言至今使我母亲记忆犹新。当娜拉认识到自己在美满婚姻的掩盖下,只不过是丈夫的一个玩偶时,曾经说过:“我不再相信这种话了。我想,首先我是一个人,或者应该努力做一个人。”但对我母亲心灵产生更加强烈的冲击和震撼的是鲁迅先生对娜拉出走之后命运的剖析。鲁迅说:“娜拉出走的命运如何?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妇女经济上不独立,也就谈不上婚姻的自由。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金钱而卖掉。”
鲁迅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当时母亲理解的并不深刻,只是隐隐的感到,旧社会妇女对命运的抗争必须要以经济独立为前提,只有经济上的独立,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