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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科举废除,大批知识分子仕途无望,转而加入军队。会党与知识分子,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居然在新军中“会师”了。在知识分子的改造下,会党得以向更高的境界开拓与伸展,其后成为辛亥革命的主力之一。江湖终于与庙堂合流。呜呼,虽曰人事,岂非天意哉! 孙文的政治理想是驱除鞑虏,成立“合众政府”。但他所依靠的力量,却是“忠心一点扶明主,个个封侯列国公”的洪门天地会、三合会一类江湖组织。自从南方出了一个洪秀全以后,郑观应、容闳、康有为、梁启超、孙文、黄兴、宋教仁接踵而起,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南北对抗,把中国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中国人头一次听说天地间有一样东西叫“民主”。
号称“政治革命运动”的YOUNG CHINA PARTY在中国崛起,乃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当时有人把它译作“少年中国党”,有人把它译作“兴中会”。两个名字的异同,无人考究。但从字面上看,前者有政党色彩,后者则仍未脱秘密帮会的窠臼——也许,这更符合创始者孙文等人的初衷。
最后名垂青史的,是兴中会,而非少年中国党。这虽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乎无人在意,历史学家也没有觉察二者的区别,但中国的悲剧,由此可见端倪。
1894年,孙文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的政治目标。在286名兴中会会员中,有271个广东人。 当时华侨对孙文的主张,反应冷淡,“劝者谆谆,听者终归藐藐,其欢迎革命主义者,每埠不过数人或数十人而已。” ——读医出身的孙文,还没学会“革命”二字,他只是说“作反”而已。华侨们一听“作反”,马上关门上闩,掩耳掉头而走。
在国内,孙文的“合众政府”理想,同样处处碰壁,几被视为毒蛇猛兽。他也只能凭借桃园义气、瓦岗威风的江湖势力。离开了会党,寸步难行。因此,兴中会成员几乎个个都是天地会红花亭的座上客,或者本身就已经是入了圈,滴过血的会党分子。孙文在香港设立专门招待会党的机关,并派人到长江流域联系会党。“于是乃有长江会党及两广、福建会党并合于兴中会之事也。”
清代广东珠三角、肇庆、韶州地区是天地会、添弟会、三合会、隆兴会、卧龙会的天下,惠州、潮州地区是合义会、天地会、牛头会、添弟会、三点会、双刀会的地盘,共计有21路英雄好汉。1899年,兴中会、哥老会和三合会首领在香港成立兴汉会,孙文被推为总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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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大国的迷失(7)
1900年7月,北方大乱,义和团围攻各国使馆,联军进攻北京,首都旦夕不保。孙文认为时机至矣,策划在粤东举义,他在台湾说服日本总督支持。日本的向背,似乎成了革命成败的关键所在。孙文后来承认:“本人之事业系于日本,日本既不能主动占居主导地位,则本人之事业即将无可作为。”
负责在粤东召集人马的是一位南洋的江湖大老,他一声令下,六百多名会党分子(以新安县的绿林好汉为主,还有一部分是来自嘉应的三合会会员),便应声而来,在三洲田扯旗举事。当时南方遍地伏莽,来者千千,去者万万,无不蠢蠢欲动。兴中会在香港的西文报纸上发表公告,与义和团划清界线,革命党的目标是“誓灭满洲,以兴中国”。呼吁英、美、日各国助成革命义举,否则置身局外,以示两不偏袒之意。这便是知识分子介入江湖后,为江湖带来的一种新现象。
草莽英雄的文化水平虽低,但其社会动员能力、组织能力,却一点也不低。起事仅一月有余,出平山墟,过佛祖坳,飞越淡水,直逼汕尾,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队伍扩大到两万多人,闽、粤两省震动。
会党连战皆捷,孙文闻报兴奋莫名,他给在上海的李鸿章幕僚刘学询写信,希望李鸿章出面支持成立新政府,并打算请李鸿章或刘学询出任新政府主政:“先立一暂时政府,以权理政务。政府之格式,先以五人足矣,主政一人,或称总统,或称帝王,弟决奉足下当之,故称谓由足下裁决。”
为了争取官僚集团的支持,甚至开出让他们当皇帝的支票,这种策略,本身就带有很浓的江湖味。尽管由于信使的耽误,信件未能及时送达刘学询手里,但可以肯定,即使送到了,也不会起任何作用,老于官场世故的李鸿章,怎么可能被一个民间医生许诺的“帝王”徽号所打动呢?
义军推进虽然神速,但原来答应提供帮助的台湾日本总督,却因为国内政局的变化,临时转舵,不让孙文入境。负责购买军械的日本人也卷款而逃。义军最后弹尽援绝,只好就地解散,各自回家。
孙文面对失败,仍气壮山河:“如果我有洋铳万杆,野炮十门,则取广州省城如反掌之易。广州既得,则长江以南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 孙文深信靠几个冒险家,可以在一夜之间,扭转乾坤。他的这种性格,后来一再使中国历史发生戏剧性的突变,也使他得了一个“孙大炮”的绰号——粤语“车大炮”为吹牛之意也。
1903年,兴中会的几位冒险家又在策划另一次暴动。这次是由兴中会首领谢缵泰和太平天囯的瑛王洪全福主持。洪全福是洪秀全的从侄,当年转战桂湘鄂皖苏浙各省的左天将。谢缵泰从小就是洪门成员。他们在香港中环德忌笠街设立总机关,又在广州城内设立秘密机关,贮存军火、军服、旗帜等物。然后飞檄江湖,传令北江、东江各路绿林人马,同时响应。洪全福自号兴汉大将军。可惜事机不密,还没有发动,就被官府侦破,香港的机关也被港英当局破坏,好几名党人被捕,起义又复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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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大国的迷失(8)
兴中会的暴动,几经受挫,再而衰三而竭,大家的元气都泄了。谢缵泰黯然退出革命,埋头办报纸去了,但孙文却是一位具有豪杰性情与胸襟的人物,他认定了一个目标,便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哪怕只是一出独角戏,也要一演到底。因此,在江湖上,出现“革命党消,革命领袖兴”的情形,兴中会衰败下去了,但孙文的名字,反而冒了起来,愈叫愈响,简直如雷贯耳。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革命党的出现,一开始赢得留学生的热烈支持,然后渐渐得到国内开明士绅和新军人的附和,但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却是三山五岳的黑社会大哥。
孙文为了争取华侨的支持,决定加入海外洪门。1903年他第二次到檀香山时,在洪门大老黄三德的介绍下,填了红单,进了香堂,“孙文亲在五祖像前发三十六誓,愿遵守洪门二十一条例,十条禁,于是洪门封以红棍之职,孙文欣然接受之。” 加入洪门以后,情形果有天渊之别。筹款由洪门出面,人们踊跃捐输,事半功倍。在洪门资助下,孙文得以游历美洲、欧洲各埠,到处演讲革命,华侨也不再给他闭门羹吃了。
洪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上吊,清军入关之后,大批忠于明朝的士大夫、明室宗藩后裔纷纷逃亡,流落江南,与南方各地的草莽英雄相结纳,投靠梁山,落草为寇,组织起无数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秘密团体,江湖上呈现风行水涌的滔滔之势。
相传清康熙年间,朝廷围烧福建少林寺,有五僧逃出生天。这五僧便是被洪门奉为“前五祖”的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马超兴、李式开。五僧逃亡过程中,又得到吴天佑、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五位义士的相助救护,这五位义士即洪门的“后五祖”。五僧在白鹤洞下普庵会商举义,图覆清廷,爰集合志士于下普庵后堂红花亭,择吉于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同盟结义,成立洪门。而有崇祯帝的孙子朱洪竹参加大会,众以黄炎甲胄,明室正统,遂公推朱洪竹为盟主。这次聚会,洪门中人称为“洪家大会”。
这类稗官野史,颇有志怪传奇、词鼓演义色彩。天地会的起源,实与南方根深蒂固的宗法社会有密切关系。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官府在远,拳头在近,械斗是家常便饭。不同籍贯、不同姓氏宗族之间、土客之间,一言不合,就要上演全武行,往往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