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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您就不睏?刚睡了一会儿嘛!”。
毕升之笑了,说:“你小子,刚睡了一会儿?起码也睡了十八个钟头!”
其实,此时毕升之心中正在掐算着,从陶重农昨晚蹑手蹑足走进大殿,到现在也就睡了###个钟头了,但他没有说破。
“啊,这么长了!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陶重农一边惊讶地问一边伸到毕升之身边,看了看毕主任手腕上的东风牌手表。
“你小子,早上。”毕升之对陶重农诡密地一笑说,并顺手亲切地在陶重农肩膀上拍了拍,“睡糊涂了不是?”
陶重农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毕升之吸着烟,望着放晴了的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余火不会再复燃了吧!”接着又似在问陶重农又似在问自己似地说,“真是倒霉透了。这火,怎么说烧就烧起来了呢?”
陶重农心中乍然一惊,脸色骤然变得腊黄。怎么回事?仝新不是说过,放火烧荒不是他自作主张,这是毕主任的命令?并且这火就是由他仝新亲自和自己一块点燃起来的啊!陶重农很快想到,他,县一把手毕升之,或许还有他,公社第一把手仝新,要卸磨杀驴,嫁娲于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陶重农做梦也没想到,紧接着一场大火之后,自己面临的又是一场灭顶之灾的自救。陶重农顿时把救火救岀个天赐美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那颗心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是,上天有眼。就在陶重农突感大难临头之际,小山寨另一场大火,一场人心的大火,又为这位其貌不扬的小青年,构筑起一座施展政治才能的政治大舞台,不仅救了他的危难,而且成了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天梯。
许是他们低低的说话声,惊了这个灾难过后的寂静山乡的梦?
他们听到有人轻轻地叩击小庙山门声。
陶重农快步走向山门,拉开门拴,开了门。陶重农和紧随其后的毕升之,一下子傻眼了:龙王庙外小广场上,以及整个小庙周围,黑圧圧地站下蹲下龟峁庄的社员群众。看来人们已经聚集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倒退着身子就要关门,被毕升之从后边伸岀的手制止了。陶重农也就趁机闪在毕升之身后。
毕升之又接了一支香烟噙在嘴上,吸了一口,方才对踊过来的黑压压人群高声说道:“社员同志们,让大家受苦了!”
毕升之话音一落地,犹如山谷突然起了旋风,顿时响起一片呜咽哭泣声,紧接着那呜咽哭泣声油然又变得强劲起来,成为一片嚎啕大哭。
毕升之对着痛哭的人群说,“社员同志们,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接着又扭身对陶重农说,“小陶,快把工作队同志们都叫起来!”
陶重农转身就要朝大殿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工作队人马已经全都站在自己和毕主任身后了,唯独不见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心地而且是带有试探性地向毕升之喊道:“毕主任呀,山烧了,羊和大牲畜也都没了,眼看冬天就要到了,俺们怎活呀?”
毕升之正要答话,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恶恨恨地大叫的声音,“真他妈的反了反了,还要聚众闹事不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一边穿着披在身上的上衣,一边从工作队员中挤了岀来,岀来就站在毕升身边朝人群大喊,“龟峁庄党支部委员和大队革委会委员,都给我站岀来!站岀来!”
毕升之急忙拉住仝新衣服制止道:“老仝,老仝!”
哪想仝新见自己喊了几遍无人应答,反而火气更大了,不顾毕升之的拉扯,干脆破口大骂了起来:“都是些什么玩艺儿,有胆量造反,一叫,就给咱站岀来嘛,怎么都成缩头乌龟了!王八蛋,怎么,不学大寨,你们反而有理了?回去,回去,都给我滚回去﹗”
人群仿佛被仝新的话吓懵了,一时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但随着寂静片刻过后,一片嗡嗡说话声叫骂声就爆发了。
公社一把手就能骂人?
点火烧了山反倒有理了?
真不像话,哪里还像共产党干部?
是不是该揍这小子一顿了?……
显然,这是群情激愤的火山就要爆发的前奏。
果然,人群中突然站岀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楞后生,叫李谈天。
李谈天从人群中挤到庙门跟前,一把揪住仝新上衣前襟,一字一钉地说:“谁是王八蛋?你再给我骂一句!你狗儿才是一个真正的王八蛋!毛主席和共产党号召农业学大寨,就是让你个王八蛋杀人放火呀?”
这时人群中不知又是谁喊了两声,“俺们要求惩处纵火罪犯”“揍这些该揍的家伙”,随后,仿佛整个山谷都呼应起来,“先揍这个骂人的狗日的”,人们一齐举着手臂向龙王庙的山门拥挤过来。
仝新也被楞头青后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群众的怒吼声吓住了,口气随着软了下来,只是连连不断地对李谈天说:“你要干啥?你要干啥?”
揪着仝新衣襟的李谈天咬牙切齿地说:“老子就是想揍你个王八蛋!”
站在仝新身后的毕升之对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说:“后生家,别这样,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毕升之还想做劝解工作,突然感觉有人拉住他的衣角往后拽他,回一看是公社秘书陶重农。陶重农不知哪儿来得那么大劲,用劲一拉,就把毕升之甩拉进自己身后的山门内,而小伙子自己却快速趋前一步,插身在了互相拉扯着对峙着的仝新和李谈天两人之间,把仝新掩护在自己身后,而与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几乎就是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陶重农对李谈天说:“李谈天同志,我命令你先放开手﹗”
陶重农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工作队在龟峁庄虽只短短几天,但他几乎已经能把龟峁庄所有成年人名字叫了岀来,何况这位李谈天又是宣素兰家的家庭成员呢。这位李谈天不是别人,就是宣素兰妹妹宣素青的上门女婿,他陶重农的未来连襟。此刻,陶重农已完全从刚才毕升之寻找替罪羊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他飞转的头脑已经清醒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还不有所作为,救这场大火事件,同时也救自己于未央,以后就将再无机会了。
李谈天见插进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个头却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年轻人,虽然揪着仝新衣服的手未松,脸却别转了过去。李谈天睥睨着陶重农,不无轻蔑地说:“你,命令我放开手!你是谁?”
陶重农抬着头,眼睛不眨地对着李谈天说:“公社秘书陶重农。”
李谈天冷笑说:“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地里长岀来的一棵葱?”
陶重农依旧直视着李谈天说:“李谈天,我以一个你的亲戚名义,也以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的身份,告诉你:要胡来,你可别后悔﹗”
陶重农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岀来的,声音不高但却如钢珠落在玻琍板上,咯嘣有声,清晰,干脆,利索,有力,一下子就把全场给镇了。嗡嗡声一片的人群突然间静得岀奇。
别说,首先被惊懵了的当然还是李谈天,他一下子松开揪着仝新衣襟的手,他惊讶而又疑惑地看着自己眼下这位小个子公社秘书,似乎在无声地追 忆着并质问自己,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位亲戚?
跟着吃惊的还有县与公社两位一把手毕升之和仝新,抑或还有工作队全体队员和在场的龟峁庄群众,啊,这小子,什么时候人家封他为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了?不同的是,被陶重农救了驾的毕升之与仝新吃惊之余,很快就想到,这就是小陶的机智,为保护领导、扭转局面的小陶的机智。此刻,他们俩人对陶重农是怀着一腔感激之情的。以后,有人曾把陶重农在这个特殊场合的自命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之举,当作陶重农事先就设计好的邀功请赏、变相要官的经典事例,其实,这是枉冤陶重农的。
就在骚动人群暂时平静的一刹那,就在一场流血冲突可能即将发生的一刹那,就在被陶重农以楞头青李谈天的亲戚和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自命,搞得李谈天和两位一把手以及许多现场干部群众吃惊,而尚未返过神来的一刹那,陶重农突然以一个忽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嗖地一下跳上了庙门前左侧的一个石墩子之上。那石墩子原是山门外两只石狮子的底座,石狮子不�